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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殿內,龍鳳紅燭高燒,泣下如血般的斑駁蠟淚。
殿內極靜,也極暖。十二面紫檀雕花屏風將外頭的風雪死死隔絕,百花安神香在博山爐中幽幽吐息,原本清心寡欲的味道,此刻卻在這密不透風的暖閣里,生生焐出了一股黏膩勾人的甜腥氣。
江婉的雙手緊緊藏在被衿之下,掌心里攥著一根鋒利的赤金鳳頭簪。尖銳的簪尾已經刺破了她嬌嫩的掌心,滲出絲絲血跡,她卻恍若未覺,只拼命用這細微的刺痛來強壓下渾身的戰栗。她太怕疼了,可比起太后的毒酒和冷宮的冰雪,這根簪子已經是她能握住的唯一一點底氣。
不要怕。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做著枯燥的心理建樹。
顧清辭是個好人,連花草折枝都不忍踩踏,他定然不敢傷害自己的。
“吱呀——”
沉重的雕花殿門被緩慢推開,一陣裹挾著冰碴子的凜冽風雪猛地灌入,吹得殿內的紅燭劇烈搖晃,在墻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鬼影。
江婉像只受驚的小鹿般渾身一抖,猛地抬起頭。
顧清辭進來了。
他背對著殿內的燭光,修長挺拔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風雪。他隨手解下沾滿落雪的大氅,任由其委頓于地,身上只留了一件單薄的月魄色交領單衣。
隨后,他轉過身,動作僵硬、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將承明殿那根沉重的黃花梨木門閂,一點點推入了鎖槽。
“吧嗒”一聲悶響。
這落鎖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內被無限放大,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江婉心里搖搖欲墜的防線。那個平日里在朝堂上低眉順眼、連多看太后一眼都不敢的顧修撰,此刻不僅沒有下跪請安,反而徑直繞過屏風,一步步朝龍榻逼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宮燈的光暈終于寸寸照亮了顧清辭清絕無塵的面容。他生得極好,眉骨生寒,鼻梁挺拔如遠山之脊,尤其是右眼尾那顆極淡的淚痣,平日里總透著股悲天憫人的清冷禁欲。
可此刻,江婉天生如動物般敏銳的直覺,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間,發出了凄厲的警報。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顧清辭的步履雖然極力維持著平穩,但胸膛卻在劇烈地起伏著。本該冷淡如冰雪的桃花眼,此刻竟然燒起了一片駭人的猩紅,連帶著眼尾的淚痣,都被灼燒出了一股妖冶靡麗的紅暈。他死死咬著牙關,喉結在冷白的頸項上艱難地滾動著,呼吸滾燙得幾乎能在空氣中點燃火星。
“春山恨”的藥效正在這具禁欲了二十二年的軀殼里掀起滔天巨浪。他那雙常年握著狼毫、骨節分明的漂亮文人手,此刻正用力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突,仿佛在用盡畢生的意志力,壓抑著體內那頭即將破籠而出的野獸。
“顧、顧卿……”
極度的恐懼徹底擊碎了江婉強撐的帝王偽裝。看著眼前猶如索命閻羅般的男人,她驚恐地往后退去,直到單薄的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床柱。她抽出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將鳳頭簪顫抖著指向顧清辭。
江婉努力端起皇帝的架子,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顫,透著股被嚇破膽的嬌怯,“朕知道,讓你入宮并非你所愿。太后勢大,朕……我不過是為了自保……你別過來……”
顧清辭在榻前停住了腳步。耳膜開始劇烈地嗡嗡作響,體內的藥力已經徹底攻陷了理智的高地。
江婉的聲音落在他耳中,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扭曲而失真。他聽不清她在講什么大道理,只覺得那股屬于她的、干凈又勾人的女兒香,正發了瘋似的往他鼻腔里鉆。
見顧清辭站在原地不動,江婉以為他聽進去了,便大著膽子微微傾身。為了表達自己的誠意,她伸出柔軟微涼的小手,輕輕拽住了顧清辭的袖口。
“顧卿……你是好人對不對?只要你今夜配合我演一場戲,明日我定會想辦法補償你……”
她在說什么……
顧清辭只覺得腦漿都要沸騰了。那只拽住他衣袖的手,明明冷得像冰,卻在他這具焦灼的身體上點燃了毀滅性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