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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堯姜穿著那身嫁衣,靜坐于臺階之上。
她顧不得禮數(shù),一心只在思考剛剛發(fā)生的事。可是越細想疑惑越多。
長吁一口氣后,溫堯姜又看向懷里抱持的橫刀,刀鞘上的皮革,被她的體溫暖得溫熱。
此刀和他的主人一樣,皆是聲名赫赫。
這把刀,西京無人不曉:此刀乃名家破倉子,取昆侖赤銅,經(jīng)一年零八天煉制,由高僧慈云于西京二十年帶至進貢于朝。
慈云主持曰:“此刀乃神佛轉(zhuǎn)世降生攜帶之物,佛祖受命于吾,遂前來物歸原主?!?
同年,帝得一最小幼子,出生時天降異象,彩云彌漫,喜鵲登枝,佛光籠罩其所降生千秋殿七日不散。
帝甚喜,大赦天下,舉國同慶??捎鬃佣嗉?,遂求問慈云。
慈云稱幼子肉體未成,天家福澤太厚,重壓之下不堪承受佛力,需由他帶至安國寺沐浴齋戒侍修佛祖座下十年,免受世俗污染,方可庇玄朝百年盛世。
帝不忍,待幼子七歲方諾,封一字王定,并賞其刀一同前往,賜刀名——千秋歲。
然而此刻,這把千秋歲的主人,毫不在意地將它棄置于此,消失不見。
溫堯姜不由得想起和顧墉的第一次見面。
本應來接她的朝臣不知什么原因換成了這位西京城聲名赫赫的少年王侯,一個哪怕后來沉玙君臨天下,也依然讓他為之忌憚的人。
誰料第一面,這位殿下居高臨下地騎在馬上,將千秋歲架到了她脖子問道:“你確定要回去嗎,溫-貴-妃?”
一字一字恍若公堂質(zhì)問。
溫堯姜斂眼不語,那時的她當然想回去,她不甘心。
婚后,兩人也算是過了一段相敬如賓的生活。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聽母親的安排要一個孩子時,卻聽到了沉玙即將回南景的消息。
當年陛下初初繼位,南景趁機起兵,不出意料地戰(zhàn)敗,便將沉嶼送到西京為質(zhì),原因是,沉嶼的母親,正是陛下的姐妹,當初送到南景和親的瑤華公主。
南景內(nèi)部有謠傳,此次南景的戰(zhàn)敗,正是瑤華通風報信的結(jié)果。
不管是真是假,沉嶼被送來西京的當天,瑤華在南景國的王宮自縊了。
溫堯姜也曾聽家里提起過,沉嶼是南景王后教養(yǎng)長大的,和瑤華這個母妃并不親近,沉嶼也從不曾提起她,溫堯姜也就懶得去揭別人的傷疤。
她是真的沒想到,南景竟然愿意獻出兩座城池將沉嶼換回去。
總之,她沒有立即去問沉玙,而是回房將信給燒了。
那個時候她還認為沉嶼一直為滿腹才華卻無法入仕而悶悶不樂。
母親的回信里寫了什么,她也不知,她當時只是嗤笑一聲,就徑直將信件燒了。
不過和她一樣,都是不被人需要的東西罷了。
去南景過后的日子可以說是水深火熱,溫堯姜陪著沉玙躲過了多少陰謀詭計,明爭暗斗,在沉玙終于坐穩(wěn)他的太子位,溫堯姜得了恩典回家探親時——
南景,起兵了。
怪不得他們曾經(jīng)甘愿獻出兩座城池交換,原來早就知道有朝一日會奪回去。
溫堯姜自己,成了一個讓西京放松警惕的靶子。
再然后就是戰(zhàn)火流離,早就被蛀蟲蛀空的西京一敗涂地,沉玙為了穩(wěn)定局勢,接納西京舊臣,尊奉兩宮太后,對于姑母和溫家,這的確天大的好消息,可對于溫堯姜——
她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還在重安郡舊宅的后山上挑水呢。
原本該和沉玙共同祭天的她,得了一個貴妃之位,而原太子妃,搖身一變成了皇后。
她被顧墉接回西京后想求一個解釋,卻見沉玙正在花團錦簇韶華艷艷中為五娘簪花,嬉言:紅花再艷,怎敢與皎月爭輝。
五娘閨名,正是月華。
溫堯姜并沒為此傷心多久,反正她也另有所求,假意也好,真心也罷,能達到目的不就夠了。
在她死之前,她都一直專寵后宮,風頭最盛之際,皇后都曾被她當眾掌摑。
曾有一朝臣不滿她的專寵,上書參她,后來也被沉玙貶職降派外地。
最重要的是,她終于做回了那個對溫家有用的女兒。仗著沉玙的專寵,她放任溫家勢力越來越大,哪怕言官多次上諫外戚干政,對她來說也不過是跟沉玙求兩句情的事。
她成了言官口中禍亂君心的妖妃,甚至在沉玙外出巡營期間,紅杏出墻,行巫蠱之亂。
念及此,溫堯姜不由淺笑一聲。沒想到重活一世,她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顧墉——她的奸夫。
夜色濃郁,仿若遮天的黑綢橫蔽天空,不見星月,溫堯姜也估算不出來是什么時辰。
剛剛溫堯姜本想進喜堂內(nèi)看看,可是臨至門前,大門突然砰地一聲關上,門風打在溫堯姜臉上,利刃一般地在她臉上留下一道紅痕。
她見進不去,索性坐在門口,等顧墉回來。
周圍突然起了一陣風,錚錚峭聲如利箭般穿過耳畔,打在緊閉的房門上。
懷里的刀仿佛感應到了什么,泠泠震動。
溫堯姜回頭望了一眼,發(fā)現(xiàn)一切如常。
在她回過頭的一瞬間,屋內(nèi)的燭火陡然熄滅。一縷白煙,從門縫中裊裊飄出……
“你怎么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