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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他仿佛愉悅了幾分, 可很快又露出并不相信的表情來:“你不要總是說幾句好話,就妄圖能夠達成目的。”
“外頭那么多官宦小姐,若有同你一樣的機會,只怕高興還來不及……”
她最聽不得這種話,直著身子硬生生站起來,怒道:“好啊,外頭那么多,你方大人大可以去尋,把她們都帶回來,帶七個八個又有何妨?何必硬要吊死在我這一棵枯樹上呢?”
“她們既然都愿意,叫她們為你生兒育女可好?一人生一個,還不夠你傳宗接代么?”
她此番是真的氣狠了,甚少說出這般尖銳的話來,方景升見她神情都變了,一時間有些意外,只得站起身來撫慰道:“好了。”
“是我說錯了話了。”
她掙開身子向外頭走去,口中仍念道:“何苦來,整日里見了他就要在我身上發一通邪火,既不愿叫我見他,又巴巴兒地把他的消息遞到耳邊來,也不知是不是誠心找不痛快。”
方景升聽著,一時間啞口無言,白日里倒也沒有再怎么叨擾她,只是夜間百般哄勸,方才好了一點。
次日一早,雀兒便遞了消息來,說老太太這幾日總進不了什么東西,人也有些精神不濟。
忙忙傳了太醫來看時,卻又瞧不出什么來。
才過了年節,方景升又忙起來,每每回到府上已經是深夜,白日里總是朗傾意在守著。
這晚回來,朗傾意便在老太太院門外等著他,遙遙還有幾個丫鬟,都在身后守著。
夜風微涼,方景升見到她的神情略有些驚惶,衣著也不似從前鮮艷,心里轟的一聲響。
見他走近了,她才迎上去,避開身后的丫鬟,盡量用平淡些的語氣,小聲說道:“今日盧太醫過來瞧,說是勢頭不好,叫預備著呢。”
方景升面上看不出情緒,朗傾意一時也不好再繼續說,又道:“她老人家有話要同我們說,且進去吧。”
他又站在原地失神了一瞬,這才大步進得院門,往屋內來。
屋里一股濃郁的草藥味,雖不是在屋內熬藥,但久病之人多少沾染了藥氣。
恍惚像是回到上一世朗傾意得了咳疾的時候,屋中也是這般的草藥氣味經久不散。方景升不自覺地向一旁的她看了一眼。
她蹙著眉向前走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進了門去,方景升見老太太頹然躺在榻上,神情不復往日容光,眼神里也無半分希冀,及至見到他們兩人進來,方才精神了些。
“坐……”她伸出手來招呼二人,聲音疲憊。方景升心頭一酸,低低叫了聲祖母,上前去將她的手拉住了,坐在榻上。
雀兒搬了椅子來,拉著朗傾意在一旁坐了。
老太太顫顫伸出另一只手來,將朗傾意的手拉了,神色又和緩了些,轉頭向方景升看去,又似嗔似惱,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兒來。
方景升只是垂著頭,仿佛不敢抬眼對視一般。
她便又看到朗傾意面上來,朗傾意勉強笑著,從她面上瞧去,只見花白一片的頭發,衰垂在鬢邊。
人終究是老了,到了年歲,終久熬不過命數去。
朗傾意想到這里,又是驚恐,又是擔憂,仿佛活了這么久才察覺到,人是如此脆弱的。
不禁又想到自己身上來——她到行將就木之時,也只能這樣無力么?
“傾意。”老太太的話將她從沉思間拉回來:“你是個好孩子,我老婆子都瞧在眼里。”
“我孫兒對不住你的地方,我替他再賠個不是。”老太太說完,自己也有些感慨,抬起干枯的手臂,用衣角擦了擦眼角。
見方景升還是垂著頭不說話,她掙脫了他的手,轉而在他額頭上狠狠按了一下,口中發出恨鐵不成鋼的聲音:“你呀——真是!”
方景升的身形隨著她的手晃了晃,又穩住了。
朗傾意莫名覺得有些滑稽,卻又不敢笑,只得也垂了頭。
只聽老太太悠然說道:“你們兩個,也算是前世的冤孽了。我活了這么大年紀,唯獨放心不下你們兩個。有我在時,還能幫著從旁調解,可過幾日我撒手走了,你們……”
她說不下去,只剩了無力的嘆息。
“景升。”她看著自己孫兒,見他低低應了一聲,便繼續說道:“這是我的臨終遺言了,你若是還不肯聽,天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方景升聞言抬起頭來,聲音暗不可聞:“祖母說什么,孫兒聽著便是。”
“待我一死,別叫她披麻戴孝,即刻送回朗府去,往日之事就當從未發生過。”她見方景升眼瞼跳動了幾下,又歸于平靜,心知他不會完全照做,但還是繼續往下說道:“人若是你的,終久還會回來的,若不是你的,強留也無用,反而徒增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