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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陽光從圖書館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桌的木質桌面上,把那些被無數人翻閱過的書脊照得發白。
窗外的梧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嫩綠色的,在微風里輕輕地搖晃著,把細碎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幅不斷變化著的、誰也無法定格的畫。
校園里的玉蘭花開過了,花瓣落了一地,被來來往往的腳步碾成褐色的泥,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甜香,混著青草被割過之后那種辛辣的、生機勃勃的氣息。
杜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視線落在書頁上,但她的目光沒有聚焦,那些鉛字在她的瞳孔里只是一些模糊的、沒有意義的符號。
她的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美式咖啡,黑色的液面上漂浮著幾顆細碎的冰塊,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
窗外有人在笑,聲音不大,隔著玻璃傳進來,像隔了一層什么,聽起來悶悶的,遠遠的,和她不在同一個世界里。
她在等人。
圖書館的門被推開了,一道人影從午后的逆光里走進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杜笍抬起頭,看到了余荔。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收腰法式的連衣裙,頭發散在肩上,手里拿著一杯奶茶,臉上的表情在走進圖書館的那一瞬間還是那種她在社交場合慣用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杜笍身上,那層微笑的殼在那一個瞬間裂開了一條縫,底下有什么東西涌了上來,像一杯被搖晃過的碳酸飲料,擰開瓶蓋的剎那,氣泡爭先恐后地往外冒。
“笍笍。”余荔叫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像是小孩子終于見到久別的玩伴時才會有的雀躍,連尾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度。
她快步走過來,在杜笍對面坐下,把奶茶放在桌上,雙手交迭著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個姿態是毫不設防的、全然的、像一只把肚皮翻出來給你摸的小貓。
杜笍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久不見。”杜笍說。
余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太快了,像是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我應不應該表現得這么高興”,身體就已經替她做出了回答。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你最近好忙,”余荔說,語氣里有一種刻意輕松的、像是怕顯得在意的、但恰恰因為這種刻意反而更顯得在意的味道,“社團也不來了,找你吃飯也說沒空。陳敘白說你這種人一看就是很忙的,讓我不要老打擾你。”
杜笍聽出了那句話里的東西。
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控訴,帶著一點點酸澀的試探。
杜笍看著她,心里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想,余荔其實比她以為的要聰明得多。
余荔知道自己被冷落了,知道自己在這段友誼里付出了比對方更多的熱情和期待,知道天平在傾斜,知道自己在下墜。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說,因為她怕一說出來,那個天平就會徹底翻掉。
杜笍從余荔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她很熟悉的、像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一樣的東西——是在漫長的等待里被反復拉伸、反復揉搓、反復折迭之后,變得不再透明的自尊。
杜笍把面前的那杯涼透了的咖啡推到一邊,雙手交叉著放在桌上,看著余荔。
她垂下眼簾:“最近事情確實比較多,比賽剛結束,論文也趕著交,社團那邊的事也堆了不少。陳敘白說得對,我這個人就是忙起來誰都顧不上。”
這句話的妙處在于它聽起來像是一個解釋,甚至像是一個道歉,但實際上它什么都不是。
它只是順著余荔的話,把那個名為“忙碌”的借口坐實了,順便把陳敘白也拉進來當了擋箭牌。
“你和陳敘白最近怎么樣?”杜笍問,語氣隨意。
余荔眼底的光影輕輕晃了晃。
那不再是初見時那種按捺不住的雀躍,而是一種被溫水浸潤過的、柔軟又沉靜的亮色。
她抿著嘴笑了笑,平日里那層精致又疏離的“余家大小姐”面具,在這一刻仿佛被無形的指尖輕輕敲出了細密的裂紋。
透過那些縫隙,那個真實的、二十歲的、正陷在戀愛里的女孩探出了頭——她會因為一個名字而微微紅了耳尖,會因為一句尋常的問話,心跳漏了半拍。
“挺好的,”余荔說,語氣里有一種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甜,像那杯奶茶里的糖分通過她的聲帶滲進了每一個字里,“他最近在忙一個新項目,天天加班到很晚,我都快見不到他了。”
她說“見不到他”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那不是一個抱怨的人該有的表情。杜笍把這些細節全部收進了眼底。
杜笍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余荔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樹梢上。
新葉在風里翻動著,葉片的背面是銀灰色的,和正面的翠綠交替閃現,像一群在陽光下翻飛的蝴蝶。
她在那樣的光影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聽起來完全不相干的話:“余家最近那個項目,你爸是不是讓你參與了?”
余荔的瞳孔微微收縮,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警惕。
她像是在重新丈量兩人之間的距離,試探著杜笍的立場。
這種微妙的打量只維持了短短一剎,隨即就被她慣常的表情覆蓋,快得讓人懷疑那是否只是光影開的一個玩笑。
“你怎么知道的?”余荔問。她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輕快的、和閨蜜聊天的語氣,但杜笍知道她在那輕快的語氣底下已經豎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