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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淚落在她的肩窩里,一顆接一顆,濕熱的一小片,像那里下了一場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雨。
杜笍沒有動,她的手還搭在他背上,指尖觸著他單薄的脊背,感受著他哭泣時身體的每一次微顫。
他把臉埋在她的肩窩里,安靜地流著淚,手指扣著她的腰,扣得很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杜笍躺在那里,感受著那一片濕熱從她的皮膚傳到她的血管,從她的血管傳到她的心臟,從她的心臟傳到那個她一直以為已經死掉了的、不會為任何人跳動的地方。
那里面住著一個她不愿意承認的、可怕的、一旦承認就會讓一切崩塌的事實——她的生活,早就已經被這個人闖入了。
趁她不注意的時候,趁她以為自己還在掌控一切的時候,在那些她給他做飯的傍晚,在他笨手笨腳地洗碗的背影里,在他在黑暗中扣著她的手說“別再讓我恨你了”的那個瞬間,一點一點地,像水滲進裂縫里一樣地,滲進了她的生活。
她是什么時候開始習慣的?
習慣他坐在餐桌對面挑剔飯菜的樣子,習慣他洗完澡后從浴室里帶出來的那股甜絲絲的沐浴露味道,習慣他在她晚歸時坐在沙發上等她的姿勢。
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承認過,但那個畫面在她從醫院回來的那個傍晚,在那條梧桐樹下長長的、蒼白的路上,在她一個人開著車、握著方向盤、窗外是灰藍色的天和向后飛馳的樹影的時候,她想到了他。
想回到那個有他在的地方,回到那個有人等她回去的地方,回到那個即使那個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種別扭的、驕橫的語氣問她“你怎么才回來”的地方。
杜笍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戰栗。
這種恐懼與她過去所經歷的截然不同,它并非虛張聲勢,無法用理智去壓制,也無法用一句輕描淡寫的“我不在乎”來掩蓋。
相反,它像一塊沉重的寒冰,悄無聲息地滲入她的胸口,直抵靈魂深處,將她耗費二十年光陰精心筑起的心防,鑿開了一道難以彌合的裂痕。
她不怕死。至少她不覺得“怕死”是此刻最讓她害怕的東西。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她承認自己喜歡余藝,如果她放任自己沉進那種溫度里,如果她不再把自己關在那座用鋼筋水泥和“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信條澆筑起來的堡壘里——那一切就都完了。
她終于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有軟肋的、可以被傷害的、會為另一個人的離開而感到疼痛的人。
她花了二十年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讓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而現在,她發現自己正在變成這樣的人。
他什么都沒有做,他只是在她身邊,活生生的、完整的、帶著他所有的好的不好的像一顆太陽一樣熱烘烘地烤著她,烤得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是冰的東西,也開始融化了。
但她不能。她是一塊放在太陽底下的冰。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化成一攤水,然后蒸發掉,變成一朵云,飄到很遠的地方去,再也回不來。
她的身體里住著一個正在擴散的、不受控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會殺死她的東西。
她還有多久?半年?一年?
醫生說“如果治療的話,也許半年到一年”,他說的是“也許”,不是“一定”。
也許更短。也許她連這個夏天都過不完,在那個她答應余藝要去看的、他說“這個季節最好看”的那片向日葵花田還沒來得及變黃之前,她就該消失了。
如果她讓余藝愛上了她,然后她死了,余藝怎么辦?
那個問題像一把刀,從她很深很深的意識里刺出來,沒有一點聲響,她低頭看的時候,刀已經在里面了。
她不怕自己疼,她怕他疼。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荒謬,她杜笍——那個把余藝當棋子、當工具、當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的物品的杜笍——居然在怕一個人疼。
可她就是怕。她怕他在她死后會變成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