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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笍到家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
樓道里的光線還是灰蒙蒙的,她掏鑰匙開門,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脆。
門開了,客廳的窗簾沒有拉開,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昏暗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清冷的光痕。
她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guān)的柜子上,動作和往常一樣。
但她在經(jīng)過客廳的時候停了一下。
沙發(fā)上坐著一個人。
余藝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衫,頭發(fā)沒有打理,劉海垂下來幾乎遮住了眼睛。
他的姿勢看起來像是坐了一整夜——雙腿蜷在沙發(fā)上,懷里抱著一個靠墊,下巴抵在靠墊的邊緣,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早就涼透了的水上。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沒有馬上抬頭,而是過了大概兩秒鐘才慢慢地、像是不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真的似的,把臉轉(zhuǎn)了過來。
他的臉很白,眼底的烏青很明顯,嘴唇的顏色也比平時淡。
那雙向來被驕縱和挑剔喂養(yǎng)得理直氣壯的眼睛,此刻看起來有些發(fā)澀。
“你去哪了?”他問。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但那種輕不是溫柔的輕,而是一種被壓抑了一整夜之后、嗓子已經(jīng)啞了、連發(fā)脾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的那種輕。
杜笍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有事。”她說。
“什么事?”余藝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那種被他壓了一整夜的質(zhì)問像被按在水里的皮球,他的手一松就浮了上來,“你總是有事。你一夜沒回來,連個消息都不發(fā),我等你——”
他咬住了嘴唇,把最后一個字咬碎了咽回去。
杜笍把大衣脫下來掛在衣架上,然后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余藝。
“我沒有義務(wù)要告訴你我去哪了。”她說。
那種平淡的語氣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余藝的臉色發(fā)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紅了一圈。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那一點點沒干的水光。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涼,指尖微微發(fā)著抖,搭在她的手背上,終于把整只手覆了上去,輕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
“下次……”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下次你不要這樣了,好不好?”
杜笍低頭看著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修長,白皙,指節(jié)分明。
她能感覺到那股從指尖傳來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捏碎什么似的,用力。
“我們是什么關(guān)系?”杜笍問他。
余藝的手頓了一下。
“我有什么必要跟你報備?”杜笍又問。
余藝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諷刺,沒有嘲笑,沒有他以為會看到的那些殘忍的、像刀子一樣直白刺人的惡意。
那張臉上什么都沒有,像一面被擦干凈的鏡子,他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蒼白的、紅著眼眶的、嘴唇哆嗦著的、狼狽至極的倒影。
但他看不到她在想什么,因為鏡子不會告訴你它后面是什么。
余藝覺得那面鏡子好冷。
他站在它面前,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關(guān)在玻璃缸外的魚,看得到里面,進不去,永遠進不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破碎的音節(jié):“我以為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以為的是什么。
他以為他們是“我們”嗎?什么時候開始的?
從她給他做那碗蝦仁粥的時候?從她在午夜夢回時分走過來坐在他床邊的時候?還是從昨晚他在客廳等了她一夜的時候?
他以為他們是“我們”,但“我們”需要兩個人都這么以為。
杜笍把手從他的手里抽了出來。
動作不重,但很堅定。她繞過他,走向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