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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大門前按了門鈴,管家來開的門,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那種他熟悉的、訓練有素的、不露出任何真實想法的笑容:“少爺回來了,先生和太太都不知道您今天回來,我上去通報一聲。”
管家轉身的瞬間,余藝看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個表情的意思是“又是你,你又回來了,你又來給我們添麻煩了”。
他站在玄關等了幾分鐘,他媽媽從樓上下來了,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家居服,頭發盤起來,臉上帶著匆忙補過妝的痕跡,口紅涂得有點歪。
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他瘦了,臉色也不好——但她只是說了句“這兩天去哪了?電話也不接”,語氣像在問一個忘記關燈就出門了的粗心的孩子。
然后她又補了一句:“你爸這兩天心情不好,你別惹他。”
沒有問他為什么瘦了、為什么臉色這么差、為什么消失了這么久、去了哪里、經歷了什么、有沒有受委屈。
什么都沒有。
大概她以為自己的兒子只是離家出走了一段時間吧,畢竟這種事之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余藝站在那里看著他的母親,忽然很想笑。
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為了那個男人的復仇大計,可以獻祭自己的兒子。
他不是他們愛情的結晶,他只是剛好在那個時候出生。
他不是兒子,他只是一個可以用來搶奪繼承權的工具。
她一早就放棄了他。
他上了樓,走進自己的房間。
床單還是真絲的,衣柜里的衣服還是按顏色排列好的,窗簾還是那層他選的那種遮光度剛好的布料。
一切都在原位,連他走之前隨手放在床頭柜上的那本雜志都還在那個位置,好像他的離開和回來都不足以讓任何人動一下他的東西。
沒有人著急找他,沒有人報警,沒有人因為他失蹤了那么多天而失眠、焦慮、坐立不安。
他們以為他是自己鬧脾氣跑出去的,因為這種事他以前也干過——在一個被忽視到骨子里的孩子身上,鬧脾氣不是叛逆,是求救。
他在喊“看我”“管我”“在意我”,然后“求救”這個詞就從“請看看我”變成了“你別管我”。
沒有人看懂過。
余藝站在房間中央,往日的余藝一定會砸東西。
花瓶、臺燈、相框,什么都行,砸得越碎越好,聲音越大越好,最好能把整棟樓的人都驚動,讓他們都跑上來看他發瘋,然后他就站在那一地狼藉中間,用最大的聲音告訴他們:你們知道我這段時間是怎么過的嗎?你們知道我經歷了什么嗎?你們知道我差點回不來了嗎?
他這次沒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個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在,線路都完好,但沒有電流通過,什么反應都沒有。
然后他走到床邊坐下來,拿起床頭柜上那本雜志翻了翻,又放下了,然后他撥通了杜笍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到了?”杜笍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嗯。”余藝靠在床頭,看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一線灰藍色的天光,“他們以為我自己跑出去玩了幾天。”
杜笍沒有說話。
“你猜對了,”余藝說,聲音里有一種他自己都聽不出來的、疲憊的、接近于放棄的東西,“沒有人報警,沒有人找我。如果我死在外面,他們大概要等到尸體發臭了才會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現在知道了。”
余藝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發高燒,他媽讓管家去買了退燒藥,讓傭人把藥送到他房間,自己從頭到尾沒有上來看過他一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學校的文藝匯演上表演鋼琴,坐在觀眾席上的人是他的家庭教師而不是他的父母,他彈完了一整首曲子,鞠躬的時候目光越過人群看到空蕩蕩的那一排座位,心里涌上來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苦澀的、像吞了一顆沒熟透的青杏一樣的平靜。
被忽視這件事在他身上發生得太早、太頻繁、太理所當然了,早到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什么時候第一次意識到“他們不在乎我”的。
大概是很小的時候吧,小到他還不會用“不在乎”這個詞,只知道他媽看他的時候目光經常會從他身上穿過去,落在別的地方,像他是一面透明的玻璃。
“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杜笍說,“你確保那份文件上是你父親的簽名。”
“我知道怎么做。”余藝睜開眼睛。
他又跟杜笍說了一會兒有的沒的,掛斷了電話。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外機運轉時發出的低沉的嗡嗡聲。
余藝把那本雜志放回床頭柜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沒有哭。
不是因為不想哭,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沒有眼淚了。
在那間密室里,在杜笍面前,他哭過太多次了,哭到后來他覺得自己的淚腺大概已經干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底下只剩下潮濕的、陰暗的、長了青苔的井壁。
翻了翻那本雜志,是上個月的,時尚類的,封面是一個他認識但不熟的模特。
他想起以前每次拿到新刊都會從頭翻到尾,用紅筆圈出喜歡的款式,然后讓管家去幫他訂。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覺得全世界都應該圍著他的喜好轉。
現在他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廣告頁,忽然覺得那些東西輕飄飄的,像紙做的積木,風一吹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忽然覺得”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不知道自己是被關久了產生了某種類似戒斷反應的癥狀,還是他真的變了那么一點點,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還需要余家,需要那個“余”字,需要那個姓帶來的庇護和資源。
在那之前,他需要杜笍。在這之后,他還是需要杜笍。
這個認知讓他在閉眼的瞬間,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下——不是愉悅,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苦澀。
窗外的天光從灰藍變成了深藍,從深藍變成了墨黑。余藝在那片墨黑里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