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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藝沒有告訴杜笍那件事。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那個秘密他吞進肚子里太多年了,吞到它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像一顆長在腹腔里的結石,平時不痛不癢,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午夜夢回的時候它會硌你一下,提醒你它的存在。
他不是余家的血脈。
這件事只有他和他媽知道,也許他媽媽后來告訴過繼父,也許沒有——他無所謂,因為繼父看他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那種眼神叫“你不是我的”。
不是恨,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毫不掩飾的漠不關心。
也是,畢竟有哪位父親會喜歡一個不學無術、草包廢物的兒子。
他需要余家。
不是需要那個“家”,而是需要那個“余”字。
沒有這個姓,他什么都不是。
不是因為他自己做不到,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被允許做到過。
他被送去老男人那里的時候十三歲,被接回來的時候十八歲。
這五年里他沒有上過完整的學,沒有考過任何證書,沒有做過任何一份工作,沒有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證明過自己。
他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被人養著,被老男人養著,被余家的生活費養著,被人圍在中間伺候著,像一個被精心培育的、永遠不會被擺上貨架的溫室植物。
他知道自己的斤兩。
這個認知是在他被送回余家之后的那幾個月里慢慢形成的——像一滴水一滴水地滴在一塊石頭上,每一滴都不重,但滴得久了,石頭上就留下了一個凹坑。
他試圖跟繼父談過自己的未來,說想出國讀書,繼父說好,然后就沒有下文了。
他試圖跟媽媽商量過要不要自己開個店,他媽媽說你還小不急,然后也沒有下文了。
他發現自己在那個家里說的一切話都像石子投進了沼澤,咚的一聲,沉下去了,連個水花都沒有。
所以他需要杜笍。
不是需要她這個人,而是需要她手里那些他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實在在的、不像余家那些承諾一樣會消失的東西——她的手段,她的算計,她那種在他面前永遠平靜、永遠篤定、永遠胸有成竹的掌控力。
她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她能看到他看不到的層面,她能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把棋子擺好了。
他需要她來做他做不到的那部分,而他能給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細白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他自己。
他給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給的這個代價最后會換算成什么,是余家的繼承權,是那個姓帶來的庇護,還是一輩子被人養著的資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現在不抓住這根繩子,他就會掉下去,掉到一個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黑暗的、沒有底的深淵里去。
杜笍是那根繩子,他抓住了。
杜笍當然沒有這么好心。
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在幫余藝,她是在利用他。
余藝比余荔好控制得多。
余荔有腦子,有主見,有那種被生活打磨過的、知道什么人該信什么人不該信的直覺。
她雖然戀愛腦,雖然在感情上一塌糊涂,雖然會在陳敘白面前變成一個智商掉線的、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傻瓜,但她在大事上不糊涂。
她會在簽合同之前找律師看條款,會在跟繼母談判之前列好提綱,會在每個可能被人算計的節點上多留一個心眼。
這種謹慎不是天生的,是被那個家一點一點訓練出來的。
余藝不一樣。
余藝是一張白紙,被老男人涂滿了寵溺和嬌縱,被余家扔在角落里落滿了灰,但本質上,他是一張白紙。
他沒有被人算計過——不是沒有人算計他,而是他被算計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算計,就像那個老男人把手伸進他被子里的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侵犯一樣。
他的邊界感是碎的,他的判斷力是空的,他的警惕性在經過這段時間的“囚禁”之后已經變成了一層薄薄的、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杜笍從余藝答應她“交易”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已經把他捏在手心里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跟她合作,以為自己是在利用她的能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以為他們是“我們”。
他不知道的是,杜笍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分享過“我們”這個詞。
在她眼里,“我們”的意思是“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著,我往左你不敢往右,我停了你不敢走”。
等到余藝掌權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她會讓他簽的每一份文件里都藏著幾個他看不懂的條款,她會讓他同意的每一個決策里都埋著幾條通向她的暗線,她會把余家的利益一點一點地、不動聲色地、像螞蟻搬家一樣地挪到自己的口袋里。
她需要錢,不是因為她貪,而是因為她窮怕了。
那個在菜市場剝毛豆剝到指甲裂開的小女孩,那個把打工掙的錢藏在外面不敢讓父親知道的中學生,那個在校長辦公室站了一整個下午才拿到貧困生補助的高中生,那個把攢了兩年的錢摞在茶幾上說出“從今天起你不是我爸”的十八歲的女孩——她們都還在她身體里,住在她骨頭縫里,住在她每一次心跳里。
她再也不會過那種日子了。
余藝回到余家的那天是周三。
杜笍開車送他到別墅區的路口,沒有進去。
她把車停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熄了火,安靜地坐了幾秒。
他以為自己會急切地、迫不及待地、像被關了很久終于被放出來的動物一樣跳下車,沖向那扇他以為再也回不去的門。
但他沒有。他只是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那棟他住了十幾年但沒有一天覺得那是“家”的房子,白色外墻,灰色坡屋頂,門前的草坪還是那片草坪,噴泉還是那座噴泉,一切都沒有變,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動了動嘴唇,說了句“我走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杜笍“嗯”了一聲,沒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