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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起來,繞過餐桌,走到他身邊。
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肩膀縮了一下,但他沒有躲,或者說他告訴自己不要躲——在這個女人面前躲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她更得意。
杜笍伸出手,摸了一把他的臉。
她的手指很長,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粗糲的觸感蹭過他臉頰上細嫩的皮膚,從顴骨滑到下巴,然后捏住了他的下頜,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他無法把臉轉開。
“你真這么想?”她問。
余藝用力地把臉扭到了一邊,下頜從她的手指間滑了出去,但他的耳朵尖在那一瞬間變得通紅。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較勁的狠勁,“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一輩子。你告訴她,你跟她說了,我——”
“余藝。”杜笍打斷了他。
她站在他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插在衛衣的口袋里,姿態很隨意。
“如果我說,我可以把你送回去呢?”
余藝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瞳孔震了一下,嘴唇微張,睫毛顫了顫,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說什么?”他問。
“我說,我可以把你送回去,”杜笍的語氣依然平淡,“回余家,回你以前住的那個地方,回你媽媽身邊。你不想回去嗎?”
余藝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在杜笍的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一臺正在掃描可疑物品的安檢儀,試圖從她的表情、眼神、嘴角的弧度、眉頭的紋路里找出任何一絲“她在說謊”的痕跡。
他找了很久,沒有找到。
“你不相信我?”杜笍問。
余藝把目光移開,看著桌上的菜。
排骨已經涼了,醬汁凝在盤子底部,結成一層暗紅色的凍。西蘭花的顏色也暗了下去,從翠綠變成了一種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灰的綠。
“你憑什么讓我相信你?”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你把我關在這里這么久,你對我做了那些事,你現在說要送我回去,然后我就要相信你?你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好騙?”
杜笍沒有說話。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已經涼了的那頓飯。
“我不是在求你相信我,”她說,夾起一塊排骨,把骨頭吐出來,“我是在說一個事實。我可以把你送回去,但我有條件。或者說,我們之間需要做一個交易。”
余藝看著她,她吃東西的樣子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慢不快的,咀嚼的時候嘴唇是閉著的,偶爾會停下來想一想,像是在斟酌什么。
“什么交易?”
杜笍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你知道你姐姐一直在爭取你爸那邊的支持吧?你媽媽,她那邊的情況你比我清楚。余荔最近交了一個男朋友,陳敘白,陳氏集團的。兩家已經在談合作了,如果成了,你姐姐在你爸那邊的分量會重很多。你覺得到那個時候,你和你媽還能在余家待多久?”
余藝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杜笍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幫你分析情況,”她說,“你被送出去過,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是想再被送一次,還是想留在余家,拿回你該拿的東西?”
“你以為我在乎那些?”余藝的聲音又尖了起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知道沒有底氣的虛張聲勢,“那些東西我根本不稀罕,余家愛給誰給誰——”
“那你為什么還在余家?”杜笍打斷了他,“你為什么不走?你十八歲了,成年了,你可以走。你沒有一個地方的銀行卡是你自己的名字,沒有一處房產寫了你的名字,沒有一個人會在你需要的時候無條件地給你打錢。你走了,你連一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余藝的臉從白變成了紅,從紅又變成了白,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但沒有眼淚。
他在乎。
不是在乎那個“余家繼承權”本身——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東西意味著什么,不知道股權、分紅、不動產這些詞和他有什么關系。
他在乎的是別的東西,是那些如果他被趕出去、他就會失去的東西——不是錢,是那種被慣著的生活。
早上有人把早飯端到他床頭,衣柜里的衣服永遠有人洗好熨好掛在最順手的位置,出門有人開車,想吃什么廚房就做什么,床單是定制的真絲面料。
他是一個早就被寵壞了的人。
“你想要我做什么?”余藝的聲音終于穩定了下來。
杜笍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眼睛。
那兩只眼睛又紅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里面有憤怒,有羞恥,有恐懼,還有一種她自己不想在太細的層面上去辨認的東西。
“不是我想要你做什么,”杜笍說,“是我們一起,得到你想要的。”
余藝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桌上那些已經涼透了的菜,看著對面那個人的臉——那張在他看來過于冷靜、過于克制、過于讓人看不透的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繼父在書房里說的那句“你想不想去省城讀書”,老男人在離別前說的那句“車票給你買好了”,以及他媽送他走時,明明就在旁邊,卻始終沒有開口留他的那份沉默。
他被推來推去太多次了,像一件沒有人真正想要的東西。
杜笍不一樣,杜笍是第一個主動要他的人。
在這個世界上,她是第一個真正要他的人,即使她用的方式不對。
“好,”余藝說,聲音不大,“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