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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薄薄的一層,帶著黃昏特有的倦怠。
杜笍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然后是歪在枕頭邊的那條濕毛巾,最后才是余藝。
他睡在她旁邊,被子只蓋到腰際,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領口大敞,鎖骨以下那片蒼白的皮膚在暮色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頭發(fā)亂得像鳥窩,幾縷碎發(fā)黏在額頭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淺,睡相乖得不像話。
他的右手搭在她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離她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杜笍沒有動。
她躺在那里,花了大概十幾秒鐘的時間來評估自己的身體狀況——喉嚨像被火燎過,吞咽的時候有一種粗糙的痛感;四肢酸軟,關節(jié)處隱隱發(fā)脹;額頭上還殘留著涼意,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一只小錘子在輕輕地敲。
她發(fā)燒了。
這個認知在她的大腦里和另一個認知撞在了一起。
床頭柜上擺著水杯、退燒藥、體溫計,水杯里的水還剩半杯,倒出來有一陣子了。
大概是某個笨手笨腳的人在某個時刻倒了這杯水,放在這里,等著她醒來的時候喝。
余藝照顧了她。
杜笍的目光從床頭柜移到余藝的臉上,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后她的視線落到了他的手腕上。
沒有手銬。
那條鐵鏈垂在床頭的鐵架上,銬子本身是打開的,金屬的卡扣被掰到了一邊,說明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里,他是自由的。
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打開那扇沒有上鎖的門,走上那條走廊,走下那截樓梯,推開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門,然后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像一滴水蒸發(fā)在空氣里一樣,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他沒有走。
杜笍把手臂從被子里抽出來,動作很慢,關節(jié)處的酸脹感讓她的動作比平時遲緩了不少。
她側過身,伸手夠到了床頭柜上的鐵銬,金屬在她的手心里冰了一下,她沒有在意。
她把銬子打開,拉過余藝垂在身側的那只手,動作輕柔地、不緊不慢地把他的手腕放進了銬子的凹槽里,然后合上卡扣,插進鑰匙,順時針轉了半圈。
咔嗒一聲,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脆。
余藝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夢里感覺到了什么讓他不太舒服的東西,但沒有醒。
杜笍躺回去,看著天花板,開始想一些事情。
她做事的習慣一向如此——先行動,再思考。
行動的時候不需要理由,因為身體比大腦更快地知道該做什么;思考是為了給那些已經做完的事情找一個合理的解釋,讓自己知道“我為什么會這么做”。
但這一次,她發(fā)現(xiàn)自己找不到那個解釋。
她囚禁余藝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明確的、清晰的、沒有任何模糊地帶的——她想看他被折磨的樣子。
她想看他哭,想看他崩潰,想看他從那個驕橫的、不可一世的、把“我不要”掛在嘴邊的作精,變成一灘軟在地上、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的爛泥。
她想要他失去所有的尊嚴、驕傲和防御,變成一個完全由她塑造的、只屬于她的東西。
這是她最初的動機,也是她給自己設定的目標。
但事實是,她沒有這么做。至少沒有完全這么做。
她確實打過他,操過他,讓他哭過、崩潰過、在身體的高潮和精神的羞恥之間反復拉扯過。
但她也做了很多與那個動機完全相反的事情。
她記住了他的口味,學會了做他愛吃的菜。她會在半夜他做噩夢的時候從隔壁房間走過來,坐在他床邊,等他哭完,遞上一杯溫水。她在他發(fā)燒的時候甚至想不起來要給他戴上鐐銬——那種刻意的施虐行為被徹底拋到了腦后。
杜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她上小學的時候,大概七八歲,學校里舉辦運動會,所有的小朋友都坐在操場邊上的小板凳上,等著自己被叫到名字去參加比賽。
她旁邊坐著一個女孩,穿著一條粉色的裙子,頭發(fā)上別著一個蝴蝶結發(fā)卡,手里拿著一包薯片,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吃得滿手都是碎屑。
那個女孩的爸爸在運動會開始前來了,蹲在她面前,給她把蝴蝶結重新別好,從包里拿出一瓶水塞進她手里,說“渴了就喝,別忍著”,然后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走了。
杜笍看著那個畫面,心里涌上來的第一個感覺不是羨慕,而是困惑。
她不理解為什么一個大人要對一個小孩那么好,不理解那種蹲下來的姿勢、那種往手里塞水的動作、那種笑著說“別忍著”的語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以為那是一種表演,一種在公開場合做給別人看的、用來證明“我是一個好爸爸”的表演。
后來她長大了,才知道那不是表演。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樣的父親,他們會蹲下來給女兒別好頭發(fā),會在包里裝上一瓶水,會用那種溫柔的、沒有攻擊性的、不需要回報的方式去愛。
她只是沒有那樣的父親。
她只有那個掀翻桌子、把滾燙的湯潑在她手臂上、在她把打工掙的錢摞在茶幾上說“這是你養(yǎng)我十八年的錢”時露出那副松了一口氣的嘴臉的男人。
她渴望成為那個穿著粉色裙子、頭發(fā)上別著蝴蝶結、被父親蹲下來系好鞋帶的女孩。但她不是。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不依靠任何人,因為依靠意味著失望,失望意味著受傷,受傷意味著她又要在深夜一個人躲在被子里哭,哭到沒有力氣出聲,然后第二天早上起來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余藝就是那個女孩。
余藝就是那個她想成為但永遠成不了的人。
他想哭就哭,想鬧就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想要什么打死都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