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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百塊她藏在枕頭底下,被那個男人翻出來拿去買酒了。
她沒有哭,因為哭沒有用。
從那以后,她把錢藏在了別的地方——藏在學校的課桌里,藏在鄰居家陽臺那盆枯萎的綠蘿花盆底部,藏在任何一個那個男人找不到的地方。
十五歲的時候她考上了縣城最好的高中,學費全免,只需要交書本費和住宿費。
她交不起,就去校長辦公室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站到校長都看不下去了,幫她申請了貧困生補助。
她在高中的三年里成績一直是年級前三,不是因為多聰明,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是前三,她就拿不到那筆足夠她活下去的獎學金。
十八歲,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把那張錄取通知書拍在那個男人面前的時候,他的第一句話不是“恭喜”,而是“學費多少錢”。
她說有獎學金和助學貸款,不用他出一分錢。他松了一口氣,那個表情她記得清清楚楚,像一塊大石頭從胸口搬走了,眉毛都舒展了。
然后他說:“那你以后掙了錢,可別忘了孝敬你爸。”
就是那句話,讓她在十八歲生日那天,把所有攢下的錢摞在了他的茶幾上,說了那番“從此以后你不是我爸”的話。
她走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聲“你以后別后悔”,她沒有回頭。
她從來沒有后悔過,一分鐘都沒有。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男人的聲音把她從那些回憶里拽了出來,他的語氣變得更硬了,那種慈祥的面具已經完全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本相——一張貪婪的、疲沓的、被酒精和歲月泡爛了的臉,“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最近手頭緊,你給我想想辦法。你是大學生,有錢。”
杜笍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鐘。
“我沒有錢。”她說。
“你沒有錢?”男人的聲音尖了起來,引來路邊兩個路人的側目,但他毫不在意,“你看你穿的這身,你跟我說你沒有錢?你是不是覺得你爸老了就好糊弄了?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你爸在家里連口飯都快吃不上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杜笍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你吃不上的不是飯,”杜笍說,“是酒。”
男人的臉抽搐了一下。
杜笍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魚的尾巴從袋口露出來,在空氣里甩了一下,濺出幾滴水珠,落在男人夾克的袖子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躲。
“我打聽過了,”男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威脅的、陰惻惻的、像蛇吐信子一樣的語氣,“你那個學校里,學生要是被人知道有個酒鬼賭鬼的爹,名聲可不好聽。你不想讓我去你們學校鬧吧?我也不想去,但你逼我的。”
杜笍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終于變了。
不是向下,而是向上。
她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淺的,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那么一點點,但那個笑容讓男人的臉色變了——不是因為那個笑容有多可怕,而是因為那個笑容里沒有恐懼。
沒有他期待看到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聽到“去學校鬧”時該有的恐懼。
“你笑什么?”男人的聲音更尖了。
杜笍從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機,在屏幕上滑了幾下,然后把屏幕轉向他。
男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坐在一張麻將桌旁邊,桌上堆著籌碼和現金,他的手里捏著一張牌,臉上帶著那種他在賭桌上特有的、興奮到近乎癲狂的笑容。
照片的底部有一行時間戳,是去年十二月的。
“你——”男人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你去年在趙家莊的那個賭局,”杜笍的聲音不緊不慢,“你作為莊家,賭資超十萬,已涉嫌聚眾賭博甚至開設賭場罪。雖然你之前判的是緩刑不構成累犯,但你有賭博前科,且這次賭資巨大,一旦坐實,面臨的不僅僅是三年以下,開設賭場情節嚴重的甚至可能判到十年。”
她每說一個字,男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怎么會知道這些?”男人的聲音終于開始發顫了。
杜笍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她說,“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敢來我的學校鬧,這張照片會出現在警察的手里。不止這張,還有別的。你那些賭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每次賭多大,我有完整的記錄。”
她把右手提著的菜換到了左手上,活動了一下被勒紅的手指。
“你來找我,不就是賭債還不上了嗎?”杜笍的語氣依然平靜,“欠了多少?五萬?十萬?你欠多少跟我沒有關系。我最后說一次——你已經不是我爸,我也不是你女兒。這句話三年前就說過了,我以為你記住了,看來你沒有。現在我再跟你說一遍,這是最后一遍。”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睛。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漆黑的眼睛。
“你要是再來找我,我會直接把證據交給警察,讓他們來找你。到時候你就不用擔心賭債的事了,因為你有比賭債更大的問題要操心。”
男人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哆嗦,瞳孔在劇烈地顫動,那張臉上,各種情緒像走馬燈一樣輪番登場——憤怒、恐懼、不甘、絕望。
他的拳頭攥緊了又松開,攥緊了又松開。
杜笍沒有等他回答。
她提著魚和菜,繞過他,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
杜笍走過了兩個路口,拐進了一條巷子,在巷口停了一下。
她把右手的塑料袋換到左手上,用空出來的右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那把鑰匙——那扇門的鑰匙,那個籠子的鑰匙。
冰冷的金屬在她的指腹間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握緊了它,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