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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那個人已經(jīng)死了。在這般災劫的年代,就是成年人都沒有求生的能力,何況一個弱小的孩童。若那人真死了怎么辦呢?
想到這里,溫朝玄便有幾分失了方向的茫然。
或許他該回到山上去,遠離這一切,待神州恢復生息后再下山來尋找那人的轉(zhuǎn)世。
這倒是個可行的辦法,溫朝玄越想越覺得意動。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人魂投胎轉(zhuǎn)世需要多長時間?十年,二十年,還是更漫長的歲月?而且要如何確保對方一定能投胎成人,而非別的花鳥蟲豸,天地蒼茫,屆時又是一番翻山越海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找尋……
無邊的思緒在無聲的黑夜里瘋長,待到天色破曉后,溫朝玄又提著劍上路了。
他走進一個村莊,像曾經(jīng)做過的千百次那樣,一間間搜尋著房屋,尋找可能存在的一線生機。這個村子遠離都城,遭受到的洗掠不多,因此倒是還有些村民在其中活動。
溫朝玄一身白衣的打扮在衣衫襤褸的凡人里非常顯眼,有的村民對著他直道仙人下凡,無論如何也要設案供米款待溫朝玄。溫朝玄早已辟谷,無意受奉,他想直接離去,卻在目光落向羅盤的時候忽然頓住。
溫朝玄跟著村民回了家,村民進屋準備餐食,他站在前院空地上擰著眉,一邊持著羅盤,一邊踱步調(diào)整方向,一路行來一直飄忽不定的指針終于定住了方位,它指引溫朝玄往屋后走。
終于要找到了嗎?
溫朝玄心跳得很快,古井無波的心被投下幾塊石子泛起期待的漣漪,他快步繞到屋后,目光一掃,卻又疑惑了起來。農(nóng)家的房屋結(jié)構(gòu)很簡單,前院種著菜堆了些柴,后院是一間敞開著門的茅房,還有一間豢養(yǎng)豬豕的豬舍,豬舍看不清里面的構(gòu)造但隱約能聽見一些動響,除此外便沒了。
他反復走了幾圈,確定方位指向這里,正當疑惑不解時,村民從屋內(nèi)走出來找他。
溫朝玄問村民,“那里面是什么?”
村民看著豬舍,被他問得也有些奇怪,“那里面養(yǎng)的當然都是豬了。前段時間村里的豬被宰光了,我們才牽了頭豬仔回來養(yǎng)著……哎呀,我和您說這些做什么呢,仙人,這里污穢,咱們還是進去吧?”
說罷村民熱情邀他進屋,溫朝玄跟著他走了幾步,驟然回身一劍朝豬舍劈去,塵土飛揚,黃土壘成的矮屋在沛然劍氣下瞬間洞開。
那是溫朝玄第一次看見林浪遙。
兩三歲左右,身形單薄不過一團大的小孩跪坐在昏暗臟污的豬舍里,衣衫破爛幾乎蔽不住身體,一條粗粗的麻繩像牽著動物一樣套在他脖子上,他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外邊,茫然地眨了眨。
溫朝玄:“……”
村民慘叫一聲撲上去,“我的豬仔!”
剎那間,溫朝玄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旋然轉(zhuǎn)身進屋,廚房里村民的妻子正在灶臺邊忙碌,忽然一道風將她掀翻,她摔在地上痛叫了一聲。溫朝玄奪身到灶臺邊,案上擺了好多個碗,里面盛滿發(fā)白的土,鐵鍋里開水沸騰,揭開鍋蓋煮的卻是碩大的石塊。
村民沖進屋來,摟住摔倒的妻子,兩個頭發(fā)蓬亂面黃肌瘦的中年人面朝溫朝玄哭嚎著叩頭祈求他的原諒。
因為連年的戰(zhàn)亂,民間早已民不聊生,壯丁被拉去充軍,田地被馬蹄摧毀,沒有收入,沒有糧食,僥幸在刀口活下來的生活也未必有多好過,饑餓是扼住喉嚨的另一把大刀。
為了活下去,人什么都能做得出來。
白土充作米飯,石水充作肉湯,就連小孩子,都可以是豬仔。
溫朝玄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還能聽見長久不絕的哭嚎聲。
后院里,小孩在豬舍里摸索著麻繩,看樣子是想掙脫出來,但是沒找對方法,一個勁拉扯越收越緊,都快把自己給勒死了,吐著舌頭翻著白眼看外邊的溫朝玄。
“……”
溫朝玄不忍心看下去,過去一劍將繩斬斷,小孩得到解脫總算松了一口氣,他搖搖晃晃爬起來想離開豬舍,奈何因為餓了太久沒力氣,才走兩步就五體投地啪嘰摔在地上。
溫朝玄腳步微動,正想過去拎他起來,但小孩已經(jīng)自己撐著地面爬起來了。
他像只生命力頑強的小狗崽子,即使雙腿都在打顫,仍是靠著手腳并用,半走半摔地來到溫朝玄面前,仿佛認主一般在溫朝玄腿邊看了看,然后一屁股坐在溫朝玄腳面上,臟兮兮的爪子往雪白的衣袍上一抓,就這么抱住他的腿不放了。
“你……”
這就是他踏遍天地尋找了許久的化劫之人,溫朝玄本想問問他的名字,問問他是否愿意隨著自己修道登仙,可他一低下頭,就發(fā)現(xiàn)小孩已經(jīng)抱著自己的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