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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卻能異常清晰地看到眼前這雙眼睛,干凈,明亮,像高原上從未被污染過的湛藍湖泊,清澈得能倒映出他自己此刻所有的狼狽與不堪。
他像被蠱惑般沉溺在這片湛藍里,仿佛墜入一個不愿醒來的舊夢。
甚至覺得,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連那些盤踞心底的憂傷和紛雜的煩惱,都奇異地被短暫撫平、消解了。
他低下頭,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神態竟依稀透出幾分少年時代的羞澀。他抬起微顫的手,輕輕撫上苗青臻的臉頰,指腹感受到肌膚微涼的觸感。
然后,他慢慢地、試探性地靠近,只要再低一次頭,就能重新觸碰記憶中那片柔軟的唇瓣。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舊夢重溫。
下一秒,一只手掌穩穩地、不容置疑地抵在了他的唇與前路之間。
夢,戛然而止。
他不再是那個十八歲、可以不顧一切的李淵和。
苗青臻也不再是那個十七歲、會被他輕易一彎腰就整個擁進懷里的苗青臻。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身份地位的鴻溝,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歲月流逝帶來的陌生與疏離。
苗青臻看他的眼神,如今只剩下冷漠與淡然,那種拒人千里的平靜,讓他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酒意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李淵和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銳利,甚至帶上了自嘲的清醒。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聲音恢復了屬于王爺的疏離與克制:“本王醉了,方才糊涂了,你……好好休息。”
苗青臻垂下眼簾:“下次,還請殿下莫要再走錯院子了。”
李淵和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化為了沉默。
他轉過身,步履略顯倉促地離開了司寇院的這片清冷之地。
苗青臻立在廊下,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融入夜色。
他太了解李淵和了,這人骨子里刻著謹慎,行事向來穩如磐石,清醒時永遠知道自己要什么,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時刻披著那層淡泊名利的皇子外衣,連最細微的表情都經過精心雕琢,絕不會讓任何人窺見他心底翻涌的欲望。
若說樓晟是把欲望明晃晃掛在眼角眉梢的人,那李淵和就是把真實意圖藏得比深海沉珠還要隱秘的存在。
就像苗青臻在他身邊陪伴數年,才從那些不經意的縫隙里,慢慢拼湊出他步步為營的算計。
他從未許過什么山盟海誓,唯一一句近似承諾的話,不過是問他“愿不愿意跟著我”。
他也從未要求苗青臻等待,甚至一度認真地提議要為他娶一房妾室,被苗青臻干脆地回絕。
若是換成樓晟,聽到這話恐怕早就起了殺心。
那時苗青臻的身子早經太醫診斷,受孕的可能微乎其微,因此誰都未曾料到,他竟會懷上孩子。
只記得從前,每逢該是苗青臻不用出任務的日子,李淵和總會推掉諸多事務,默不作聲地坐在房內等他。
兩人纏綿一整夜,次日天光未亮,苗青臻總是悄悄起身穿衣離去,仿佛昨夜溫存只是幻夢。
他們各自回歸既定的軌道,過著本該屬于自己的人生。
李淵和大婚前夕,苗青臻那段時間總覺胸悶氣短,時常頭暈眼花。一次受傷后,王府大夫為他請脈,竟診出了喜脈。
苗青臻沉默片刻,取出隨身匕首和一疊銀票,毫不客氣地擲于桌上。目光冷冽如冰,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選一樣。”
那大夫脊背竄起一股寒意,僵持片刻,顫抖著伸手取走了銀票。
苗青臻利落地收起匕首,未再多言一字,轉身便走。
身形高挑清瘦的少年獨自坐在王府花園最隱蔽的角落,低頭用牙咬緊手腕上滲血的布條重新系好,那股決絕的狠戾已從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掙扎。
他遲疑地伸出手,掌心緩緩貼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