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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起身,卷宗被他的動作帶起一陣風,聲音帶著一抹決斷:“我現在有要事需即刻處理。此案,先行擱置,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那個人。”
侍官怔在原地,看著蘭玥腳步匆匆、馬不停蹄離去的背影,竟透出一股仿佛正有人命懸一線的沉重與急迫。
大名府監坐落于上京城西北角,高墻深院,內設刑場與重重牢房,看守監管極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肅殺。
樓晟踏入監牢內部,墻上不見一扇窗,唯有一扇門隔絕內外,光線晦暗,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雜著霉味、血污和絕望的難聞氣味。
一間間狹小的牢房緊密排列,里面只有破舊不堪的草鋪,擁擠而骯臟。
當引路的官兵停在一間牢房前,示意他到了時,樓晟的目光觸及那個蜷縮在陰影深處的黑影,臉上那副強自鎮定的假面,終于控制不住地裂開了一絲清晰的慌張。
“只有半柱香的時間。”官兵冷硬地提醒。
樓晟的手指猛地收緊,扣在冰冷粗糙的牢門木欄上,指節泛白:“苗青臻……他們有沒有對你用刑?”
里面的人沉默著,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任憑樓晟如何低喚他的名字,苗青臻都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周圍充斥著其他囚犯壓抑的抽泣和遠處官兵偶爾傳來的、冷酷的笑罵,混雜在這令人窒息的空間里。
樓晟只覺得心頭一股暴戾的躁郁翻涌而上,難以平息的怒氣灼燒著他的理智,幾乎想將那些制造噪音的生靈全部屠戮干凈。
可當他眼角余光再次瞥見黑暗中那一角灰色的、單薄的衣料時,又強迫自己深吸了幾口氣,將翻騰的殺意死死壓了下去。
他必須冷靜。
樓晟將臉頰貼近冰冷的欄桿,朝著那片陰影伸出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溫緩:“我知道這里不好受,又冷又潮……你再忍耐幾天,我一定會很快帶你出去。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小苗兒,你放心。”
“別怕,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無論……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你過來,讓我看看你,好不好?就讓我看一眼……” 他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懇求。
“……樓晟。”
終于,那片凝固的黑影動了一下,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響。
樓晟立刻貼得更緊,手努力向里伸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在,我在這里……”
他想,苗青臻被打入這暗無天日的底牢,日夜困于這方寸之地,定然是怕極了,一直在等著自己來。
此刻,苗青臻最需要的人,就是他。
這幾日,他反復在想,是不是自己錯了,不該喂下那藥。
以苗青臻的身手,若在清醒狀態,絕不可能被如此輕易擒獲。
可若那樣,自己也定然抓不住他,以他那倔強決絕的性子,又在氣頭上,不知會躲到哪個天涯海角,讓他再也尋不見。
但很快了,樓晟在心里告訴自己,很快就能救他出去。
與其頂著一個殺人犯的罪名東躲西藏,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不如讓“苗青臻”這個身份,徹底地“死”一次。
“你知道我認下所有罪名了吧……所以,是來見我最后一面的嗎?”
苗青臻的聲音在這黑暗凄厲的環境里響起,每一個字都耗費著他巨大的氣力,透著身心俱疲的絕望。
短短幾日,他似乎已對重獲自由不抱任何希望,只剩下認命般的灰敗。
樓晟靜靜地站著,那些話語仿佛帶著刺,一字一句扎進他心里。他眼神有些茫然,嘴唇微張,一時無法理解苗青臻在說什么。
“這不就是你一開始打算好的嗎?殺人的是我,和你沒有半點關系……你可以撇得干干凈凈。”
樓晟的身體幾不可察顫了一下,仿佛一直深埋心底、不見天日的隱秘,被猝不及防地徹底掀開。
明明身陷囹圄的是苗青臻,此刻看起來更顯凄惶無助的,反倒像是他自己。
他想辯解,想說一開始或許有過那樣的念頭,但早就變了,他早就不那么想了。
過往的偏見如同沉重的桎梏,曾經蒙蔽了他的眼睛,讓他覺得苗青臻狹隘死板,只是個可以隨意利用后丟棄的鄉野村夫,甚至對此人心存鄙夷。
可歲月流淌,有些情感在無聲無息中沉淀、滋長,悄然改變著一切。
他發現這個人身上那些被塵土掩蓋的閃光之處,像一枚幽暗處的寶石,散發著獨特而堅韌的光芒。
心中的惡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帶著暖意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