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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這秋色更快一步席卷而來的,是沿途驛站、城鎮間驟然喧囂起來的議論。
皇帝陛下刻意壓下的關于淮州之行的種種細節,此刻忽然在坊間大肆流傳開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無不熱議著成郡王周紹如何深入虎穴,如何收集鐵證,又如何與朝廷大軍里應外合,一舉瓦解了盤踞淮州百年的夏氏豪族等種種之事。
那場淮州城內驚心動魄的夜火,夏家二房臨陣倒戈、獻城歸降的戲劇性轉折,以及成郡王“起死回生”的傳奇經歷,都被渲染得繪聲繪色,令人心潮起伏。
周紹過路時也聽了一耳朵,他眉頭微蹙,卻拿不準是不是陛下的主意,便想著待回京后立時同陛下稟告,免得中了什么人的圈套。
鶴哥兒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只是想纏著周紹同他講,又有些不敢,擰巴了幾日,悄悄在用飯時和青嬈擠到了一塊兒,小聲打聽。
他年紀小,卻也記得莊夫人是他母親屋里出來的丫鬟,和他從前也見過許多回,只是院子里的丫鬟嬤嬤一直很戒備莊夫人,他不想惹她們煩惱,無事便不會尋到對方門上。但這一回……的確是正事啊!
青嬈見他這模樣,也覺得可愛,便將周紹描述得愈發英武,好滿足孩子的幻想。鶴哥兒果然很是滿意,一路上都用一雙盛滿星子的眼睛看著周紹。
周紹被看得滿身不自在,板著臉裝得一身正氣,待瞧見了兩人用飯時在一塊兒嘀嘀咕咕,才明白過來是怎么一回事。
他背地里悄悄捏著她的臉嗔怒:“你倒是愈發會編排本王!”心里卻是高興的。
鶴哥兒性子本就內斂,從前元娘在時,他除了和敏姐兒親近些,與其他人都不怎么多言。如今元娘不在了,青嬈又在他心里是頭一份兒的,二人能和睦相處,他看在眼里當真是高興。
青嬈何嘗不明白他那點心思,她不過也是想讓他高興罷了。但這也僅限于府外,若是回了府,她大著肚子行動不便,鶴哥兒又生來體弱見風就倒,兩人再多聯系,一不小心就會中了別人的算計。
也就是如今陳閱微的手伸不到這里,她才無視了鶴哥兒身邊那些戒備的眼神,讓父子倆心里都松快松快。
車駕行至京畿,已能隱隱望見巍峨城墻時,宮中內侍省派出的使者早已候在城門外多時。
“奴才叩見襄王妃、成郡王!”內侍笑容滿面,恭敬行禮,“陛下口諭:成郡王周紹,淮州之行,勞苦功高。特賜即刻入宮,御宴已備,為郡王接風洗塵!”
第122章 爭鋒
得了旨意,周紹目中閃過難掩的驚喜。
一回京便得此殊遇,在宗室里頭也是頭一份。他立刻接了旨,轉頭與老王妃商量:“娘,皇后娘娘也許久不見您了,前些時日還念叨著您呢。”
舟車勞頓,老王妃實然有些疲乏,可這等事是幼子的大好事,她總不能掃了天家的顏面,拖累兒子,便笑道:“也是該去給娘娘請個安了。”
論輩分,她是皇后的侄媳婦,這些年來雖然遠在襄州,可宮里也時常賞東西過去,她心里也是很敬重帝后的。
只是,老王妃看著身旁因自打進了城門便顯得有些拘謹不安的鶴哥兒,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宮宴規矩大,鶴哥兒年紀小又體弱,驟然見那等場面怕是不妥。不如先著人送他回府安置,也免得他在宴上拘束不適。”
她頓了頓,看向周紹身側的青嬈,“莊氏如今也該多保重身子,不若便讓他們一道回府去。”
一路上,鶴哥兒對莊氏隱隱的親近她是看在眼里的,但莊氏從沒有以此來刻意討好她,故而她對幼子這個得寵的妾室如今也有幾分改觀。
周紹略一沉吟,卻只應了半句:“鶴哥兒身子弱,的確不宜貿然進宮。余善長,你親自帶人護送大公子回府,先在承運殿偏殿由奶娘和丫鬟們照顧著,其余的等我們回府再說。”
又笑著對母親解釋道:“這回淮州之行,莊氏也去了,我只怕娘娘會有話要問,還是讓她進宮去才好。幸而今日只是家宴,不需三跪九叩的。只是她情形特殊,不免要托母親多照拂。”
老王妃目中閃過一抹詫異。
她沒想到,幼子竟然防備小陳氏到了如此地步,不僅不讓鶴哥兒住到正院里,也不放心莊氏一個人待在府里。
她是過來人,心里明鏡似的,可幼子將借口說得冠冕堂皇,她也不好當著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便也只淡笑著幫他圓了話:“你想得周到,你媳婦如今還在病中,的確不宜太操勞。”先前,京中的家書已經傳到了他們手中,聽聞陳閱微在得知坊間謠言后便病倒了,近來雖有些好轉,但還在將養,故而此次的慶功宴,她是無緣參加了。
一旁的青嬈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王爺刻意庇護這一回,只怕老王妃對她的印象又要更差一些了。
但周紹的心意她明白,她自然也不會故作識大體地駁了他的意思:一去數月,府里是什么情形還真不好說,且陳閱微如今還不知道她有孕的事,一旦知道,只怕又要鬧出風波來。
很快,鶴哥兒被小心抱上另一輛馬車,在余善長和一隊王府親衛的護送下,先行回了成郡王府。
而周紹則與老王妃、青嬈一同朝著巍峨的宮門而去,后頭自有王府的人追上馬車,將他們的誥命服送上。
*
成郡王府,正院內室。
陳閱微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聽著大丫鬟紅湘敘說陛下在宮中為王爺設宴接風洗塵的消息,一直懸著的心終于徹底落回實處,蒼白的面頰上也有了一絲血色。
這些時日,京中說甚么的都有,她都不知道該信那句。故而哪怕有老王妃的家書為證,她也不敢全信周紹還活著。今日,陛下這一道旨意才叫她全然信了。
“回來了就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就好……”她喃喃道,緊繃了多日的心弦驟然放松,竟帶來一陣眩暈。
連日來的憂懼交加,是真的將她嚇病了,身子虛乏得厲害,此刻心神一松,那股支撐著她的勁兒便散了,只覺得渾身綿軟無力,連坐起身都覺費力。
“可惜娘娘病著,這回不能和王爺一起進宮了,實在是憾事。”紅湘輕嘆了一口氣。
聞言,陳閱微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叫紅湘拿來銅鏡,望著鏡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容顏,又索然無味地放下。這般形容,如何去赴那等隆重的宮宴?只怕連宮門前的丹陛都走不完,便要失儀于人前,徒惹笑話,更可能觸怒龍顏。
不多時,胡雪松也從外面進來,隔著屏風稟報道:“娘娘,大公子被王爺先行送回府了,應是不參加宮宴了。”
陳閱微一聽,眉頭微微攏起,表情有些不耐煩:“我記得正院的屋子不是放了嫁妝,便是分給了底下的人住,應是沒有屋子了?”
胡雪松忙道:“承運殿早前已經收拾好了,余善長道王爺吩咐,先讓大公子在偏殿歇歇腳,其余的事等他回來再說。”
陳閱微自己病著,壓根沒心思去體會里頭的玄機,聞言反倒覺得王爺是體恤她病著,才不將這麻煩丟給她,便只應了一聲:“知道了。”
待人都下去,胡雪松才在廊角喊住了紅湘:“姐姐,你說咱們娘娘是大公子的嫡親姨母,王爺怎么不讓大公子住進正院來?”
他眼睛靈活,一瞧見余善長臉上隱隱的譏誚便明白這對他們正院不是什么好事,偏生王妃還毫無察覺,沒往深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