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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嬈倒沒覺得有什么,反而慶幸娘娘眼前有妙語連珠的河間王妃和裕親王妃,好歹沒讓她的風頭出得太過。哪怕這會兒她坐在這里,都能感覺到不時有審視的視線在她身上掃過,都是為了娘娘先前那一句忽然的夸贊。
方氏則有些失落。
從前在襄州國公府時,她靠著老王妃這個連著姻親的長輩,還自恃和正室夫人差不了太多。王爺冊封郡王時,也一并為她請了封——夫人的封號,聽起來多么悅耳。
可這會兒到了宮里,她才猛然發現,妾室就是妾室,連在娘娘跟前開口的機會都沒有。里間坐著的那幾位,今日連個眼風都沒有給她過。
就連近來在府里張狂得不得了的莊氏,也是一副低眉順眼,與世無爭的模樣……
她掃一眼打扮得都格外隆重的各府側妃、郡王夫人等人,見她們都似自己一般,手中捏著一顆葡萄,卻半晌都緊張得沒敢往嘴里送的模樣,心頭才泛上一抹釋然的苦澀。
她好像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幻想她與王爺還能有一個康健完美的兒子,幻想她還能如在襄州府時橫行,卻忘了,王爺已經許久沒有踏足照春苑了。
原先覺得該恨莊氏狐媚,此情此景下,她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們與過去不同了,向上追逐著一些東西的王爺,已經不再喜歡她的任性,更希望她識大體,懂本分。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一冷,想起許久以來,她不能接受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容貌有損,索性對他冷臉以待,饒是他哭得再厲害,自己都不肯抱他一下……
她心頭微酸,垂下了眸。
*
前頭保寧殿里,酒過三巡,皇帝拍著河間王的肩,贊他進來辦事得力,沒有損了天家子孫的顏面。
一邊被冷落的裕親王笑容僵硬,過了片刻,他尋了個借口,扶額走入夜色里。
面孔隱在黑暗中時,他臉上的戾氣才盡皆顯現。
他就不明白了,論起親緣,他的父親是皇伯父一母同胞的弟弟,他自小也在先太后宮里長大,論親近,怎么也不該不如那個只知道逢迎的周琚!
偏皇伯父如同老糊涂了一般,被人哄得團團轉,叫他一看就心里堵得慌。
哪怕前頭幾年他沒在京城,可自小的記憶讓他對偌大的宮闈半點都不陌生,他心里窩著火,卻也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能別人捏住把柄,故而散酒氣也是尋的前庭的僻靜之處,不至于攪擾宮闈。
席間皇帝對河間王的親昵與盛贊,如悶錘般不斷敲打他的神經,也許是酒吃得多了,一時間竟有些站不穩,手掌要去扶朱紅闌干的一剎,忽然有人更快一步地迎上來,語調帶著關切地扶住了他:“殿下?您還好吧?”
周璲警覺地退后一步,對上一雙盛滿擔憂、翦水盈盈的眸子。
羊角宮燈下,卻見來人身段曼妙,一襲鵝黃宮紗軟緞宮裝,容貌堪稱絕色,只是頭上戴的,身上穿的,一瞧便是后妃打扮。
他微微瞇了瞇眼睛,有些客氣地拱手道:“本王喝醉了,有些唐突了,不知是哪位娘娘?”
聽見他開口,那女子白皙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朵紅云,如同被朝霞浸染的芙蓉,慌亂地低下頭道:“婢妾蘇氏,見過裕親王殿下。”
他從未見過此女,對方卻偏偏一口喊出了他的身份……
裕親王倒是想起一個人來。
此次選秀,眾多出身高門的秀女,可陛下一個也沒挑,都賞賜給了宗室和重臣。轉頭,皇后娘娘就在宮闈中挑了個宮女,聽聞那宮女很是受寵,短短時日就被冊封為寶林。
位分比起貴女出身的后妃們固然低了些,可她年輕無子,又是宮女出身,以這位皇帝陛下不貪色不逾矩的性子,已經算是盛寵了。
外界對此不乏議論,猜測這位蘇寶林是有什么好手段得了陛下喜歡,此時裕親王看清了對方的相貌身段,心中就不由嗤笑一聲。
什么不貪色不逾矩的明君?
這蘇氏的年紀,比他想象得還要更小一些,哪怕是在他府里給他長子做妾室都是使得的,老皇帝裝得敬重皇后,不近女色,到頭來還不是收了個柔情小意的年輕美人?
到底是老了,從前他爹老裕親王數次想送美人入宮,皇帝都不允,如今倒是玩起金屋藏嬌了。
在意識到面前女子的身份后,裕親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就見她望著自己的目光水波蕩漾,似是飽含了傾慕之意,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原是寶林娘娘。”他穩住身形,刻意做出幾分隨意的姿態,笑道:“娘娘此時該在長春宮里伴駕,或是在陛下跟前侍奉,怎生到了此處?”尾音就帶了些調侃意味。
“婢妾擔不起娘娘稱謂……”蘇寶林連忙道,貝齒輕咬下唇,看了他一眼,聲音漸次低微下去:“婢妾原本就在保寧殿一側侍奉,方才在席間見王爺喝多了,似有不適,故而……”
她沒有將話說完,但反倒更加引人浮想聯翩。
佳人一副欲訴衷腸的模樣,微微仰起頭望著他,露出雪白頎長的脖頸曲線和姣好的身形。兩人的距離不知何時仿佛近了些,他仿佛已經能夠嗅到蘇氏身上那份清幽的香氣,不由喉頭微動。
細論起來,蘇氏的相貌其實是他最愛的那一類:行如弱柳扶風,面似嬌花照水,卑怯中又帶著嫵媚,叫人一看就欲要收入囊中盡情賞玩。
到底是嫡親的叔侄,連他都心生憐愛,陛下喜歡也是難免了。
周璲有些洋洋自得,不論面前的女子對他的傾慕是真心還是假意,都反映了一個事實:在蘇氏心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父不如自己。她要么是愛自己英俊風流,要么是覺得陛下垂垂老矣,看中了他年富力強,想永葆富貴。
這些小心思,在他看來都不是什么錯處,反倒讓他有些興奮。
對方想攀附于他,他又何嘗不想在這禁宮之中安插一個釘子呢?
“寶林放心,本王身子一切都好。倒是陛下年歲大了,本王在府中時常憂心圣躬,唯恐朝事紛雜,讓陛下操勞太過……只恨不能為陛下解憂。”裝腔作勢的話語說得像是純孝之人,但聰明人一聽就會明白他的意思。
探聽圣意圣躬,原是大罪,但蘇氏得寵,時常伴駕,這種事對她來說不是什么秘密。
蘇氏果然也很聰明。
她白著臉,纖長的手指緊張地絞著宮裝上的絲絳,猶豫了片刻,才帶著一絲決絕,附耳道:“殿下的孝心,婢妾自然明白。若是圣躬有違,自當告知殿下……只求殿下莫要忘了,今日尋芳的一片癡心……”
大袖交疊,兩人的影子在月色下顯得格外親昵。美人的香氣讓周璲有一瞬的心猿意馬,但他很快就清醒下來:今日宮宴,人多眼雜,即便他有些想法,也不能在此時……
于是他聲音放柔,帶著許諾的意味:“寶林待本王之心,本王自然牢記。他日功成,寶林想得到的一切,都會得償所愿。”
二人喁喁私語了片刻,蘇氏便面色緋紅,提著裙裾迅速隱沒在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