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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被逗得開懷,半晌才搖頭道:“鄭國公這一脈都沒有出息的子弟,門庭敗落,開始走彎路也是尋常。”
說到這兒,他的心情也不由悵然起來。想他也是戰功赫赫,文治武功四方賓服,卻偏偏子嗣不豐,沒有兒子來繼承偌大的家業,如今竟也只能看著那兩個小兔崽子在他眼前蹦跶。
朝局如今愈發亂了,云家、裕親王、河間王和諸多朝臣各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他也只有對著皇后外祖家的這個便宜小舅舅,能說上幾句心里話。
皇后出身鎮國公顧家,其母姜氏出身姜家三房,有兩個兄長和一個幼弟,姜岱正是三房最小的嫡子。
論起年紀,他與皇帝差別不大,自小也有些玩鬧的情分,但輩分卻是實打實高上一層的。
姜岱出生時,如今已過世的姜三老爺正是官場上平步青云的時候,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性子比旁人都要耿直得多,步入官場后便一直在御史臺和大理寺打轉,不是和官員作風較勁就是和王公貴族過不去。
偏他這樣的性子,還就入了皇帝的眼。
這回常州運糧船的事,也是他無意間提了一句解鈴還須系鈴人,不如讓先太子舊部去做,才給了皇帝啟發。
原本皇帝就對一直低調但記掛著他的周紹很有好感,常州事發后,不需要怎么詳細調查,他就能看得出里頭主要是誰的手筆。
若換了裕親王或河間王,這些人的腦袋就別想要了,也就是周紹,和懿康太子沾親帶故,有著情分,他才敢把人放出去。
說一千道一萬,到底是懿康太子的母家,總不能他沒了兒子,還要讓兒子的母家殉葬皇陵。哪怕他們再荒唐,他也只能剪去過長的枝葉,給他們一個沉重的教訓便罷。
說起這個,他倒是對周紹贊譽有加:“這孩子倒是聰明,一去看了些許時日便曉得了輕重。若是找運糧船的下落,花不了這么多時間,偏他抽絲剝繭,把云家那些不安分的一個個扒拉了出來,鬧得人叫苦不迭又念著他是太子舊部心存希望,說不準日后還真能夾著尾巴做人了。”
說起云家人,倒也是真蠢。從前懿康太子在的時候,對這個母家就不大親近,不僅是因為云家身份低,更多的還是因云家沒個眼明心亮的,只知道擺太子母家的款兒,半點力都出不上。
懿康太子沒了,他們舍不得眼前那點榮華富貴,就打起扶植宗室的主意,等被他駁斥了,就開始大肆斂財,連賑災糧也敢貪,為的就是他們在常州的鹽運生意,一系列的蠢招,就差把“誅我九族”刻腦門上了!
哪怕是裕親王那個蠢貨,被他整了一頓也知道低頭裝乖一段時間呢!
皇帝恨鐵不成鋼,可一進后宮見著形同枯槁的云貴妃,斥責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到底和她無關,她這一輩子,也就是守著這個來之不易又驟然失去的兒子在過。
姜岱見陛下說著說著神色又漸漸萎靡起來,忙笑著接道:“年輕人能干,陛下就多賞賜,他自然就知道忠于陛下了。”
皇帝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摸了摸下巴:“賞什么呢?”
姜岱笑了:“這簡單,不是聽聞英國公夫人半年前去了?國公府子嗣單薄了些,陛下不如給國公爺賜一樁婚事,這就是頂體面的賞賜了。”
皇帝贊許地點了點頭。
但這并不是他所思所想的全部。
他把這樁差事交給周紹,固然有云家和周紹的淵源在,但更多的是,他想借此觀察觀察周紹的品性——懿康太子沒了,周紹還能記著舊情,不對云家趕盡殺絕嗎?若是不趕盡殺絕,他又該怎么給百姓討公道,救民生于水火?
前一樁,他已經大致做得讓他滿意了,至于后一樁,卻得看他最終賑災賑得怎么樣了。
若是都做得好,他不妨再給他加一個賞賜。
如此良才,襄州府天高皇帝遠,到底是遠了些。且那兩位如今斗得火熱,結黨營私把朝廷弄得烏煙瘴氣,讓他瞧得心煩,也是時候放一個鯰魚進來,叫他們認清自己的地位了。
他的確是沒有兒子,這聽著有些悲慘,但也同樣意味著,他可以隨意選一個做兒子,任何人任何勢力,都沒有他的一個念頭要緊。
*
八月末,英國公周紹自常州走水路至京城面圣,稟常州水匪已經被抓,在當地被斬,常州當地的豪紳們為保民生,補齊了糧食的缺額,如今常州一帶的災情已經緩解,只盼著陛下能開恩,減免常州今歲的賦稅,以保窮苦百姓無虞。
皇帝聽聞后,圣心大悅。
周紹在常州的一舉一動,探子早就報給了他。他自然知曉,所謂被斬的水匪,不過是云家旁支里頭作奸犯科最猖狂的一些人,殺了這些,倒是殺雞儆猴,讓那些和懿康太子血脈相近的云家人都嚇破了膽。
至于捐糧的當地豪紳,自然就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云家人了。
如此一來,糧食找到了,災情解決了,他也不用把云家人全下了大獄,這樁差事,算得上極為完滿了。
“這樁差事辦得好!聽底下的大臣說,先夫人的喪期即滿,你母親有意給你找一個續弦,如今襄郡王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這樣,你選定了妻室,朕來給你賜婚,如何?”
周紹面帶欣喜,心里則有一絲失望,沒想到這樁差事的功勞只能換得區區賜婚。可轉念一想,這何嘗不是陛下賜的臉面,他想了想,便拱手道:“不瞞陛下,臣發妻陳氏去世前,曾拉著臣的手,要臣娶她的妹妹做續弦,好照料膝下年幼的孩子,臣已然答應了她。還請陛下下旨,為臣和禮部陳侍郎府四姑娘賜婚。”
聽到這個人選,皇帝驚訝了片刻,也是滿意頷首。
他還當有他這金口玉言,周紹會另選一戶高門做妻室——并非說陳家門第低,只是兩家先前已經有姻親關系,陳氏所出的兒子也還好好立著,親戚情分沒那么容易斷絕。若周紹是個野心勃勃的,合該利用這個機會,好生為自己加碼才是。
“好,既然你們已經有了主意,朕就偷個懶,不用費什么心思,只等著你們兩家通了氣,便給你賜婚就是。”皇帝拍拍周紹的肩,笑得和藹。
周紹自是恭敬跪下謝恩,正準備起身時,卻聽皇帝道:“這是一樁,還有另一樁。”
他愕然,便聽皇帝肅聲道:“英國公周紹,賑災有功,品行端方,堪當大任。今冊封為成郡王,賜以封地川州,特于京城內設郡王府,許在京伴駕,欽此。”
他抬眼,看見皇帝眼中的期許與復雜,立時長叩在地,道:“臣周紹,領旨。謝陛下隆恩。”
……
直到出宮時,周紹還感覺到自己走路輕飄飄的,仿佛抓不住重心。
他原以為,賜婚就是終結了,卻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冊封他為郡王,與他兄長平起平坐。但更出乎意料的事,他被賜了封地,卻被要求留京伴駕……
說是藩王,倒不如說是替他抬了身份,對著一些人,他的底氣會更足。
快要出宮門時,有太監急匆匆地快步趕上他,賠笑道:“郡王爺,您走得太急了,王府的地圖奴才還沒來得及拿給您呢。”
彼時剛散朝沒多久,宮門外有不少尚未離去的官員馬車,聽見太監這樣稱呼周紹,都是愣了愣,立時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郡王爺?他何時變成郡王爺了?”
“什么王府?不是只有親王才能在京城設王府嗎?”
周紹心頭暗罵一聲,面上卻不露分毫,笑著接過那張圖看了一眼,也驚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