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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顧氏在后宮里聽說了前朝發(fā)生的事,忙不迭地到了養(yǎng)心殿,生怕皇帝氣壞了身子。
哪曉得進來,竟看見他難得展顏。
皇后怔了怔,神情更憂慮了,上前一步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您沒事吧?”
夫妻幾十年,如今都已經滿頭華發(fā),早就習慣同民間夫妻一般相處了。但顧皇后也有底線,她從不干涉政事,像今日這樣急匆匆趕來,還是頭一回。
皇帝轉身反握住顧皇后的手,讓諸人退下,親自給她斟了一杯茶。
顧氏出身名門,當年是他一眼相中的貴女,親自向先帝求了旨意娶她過門。
他登基后,子嗣一直艱難,顧氏賢良,替他納了不少妃嬪,但也一直沒有好消息。后來,他和顧氏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珍之愛之,捧在手里都怕摔了,卻到底沒能將他教養(yǎng)長大。
第一位太子去世時,他很長時間不愿意面對顧氏,因為整個天下只有他們二人受到的打擊最大,那種送別獨子的錐心之痛,他每見到顧氏一次就會想起一次。
恩愛的夫妻便時常爭吵起來,吵得兇了,他恨不得頒了圣旨廢了她。
卻到底沒舍得。
而等幾年后,云美人意外有了身孕后,他和顧氏又仿佛雙雙提振了精神氣,滿心盼望著這個孩子的降臨——云氏年紀小,出身也不高,打一進宮就十分依賴顧氏,這個孩子由她生下來,和皇后生的也沒有什么分別。
夫妻倆有了這個盼頭,接著又有了將孩子養(yǎng)大、悉心培養(yǎng)成合格的儲君、為他娶一門賢良的妻子等種種指望,可到如今,先前的一切都做到了,卻又在眨眼間灰飛煙滅。
這一回,他和顧氏已經不會互相埋怨了。雙目對視,兩人已經華發(fā)滿頭,只剩下感同身受的憐憫。
最可惜的,就是當年聽從太醫(yī)的囑咐,為了養(yǎng)好太子的身子,沒有讓他早早成親。時至今日,他年紀輕輕撒手人寰,也沒給太子妃和東宮的姬妾們留下半點血脈。
皇帝這些時日時常在想,是否是因他年輕的時候造了太多殺孽,殺了他的親兄弟,又殺了無數(shù)的異邦人,所以才會子嗣艱難。
如今大晉承平已久,他從異邦人手中搶來的城池也被他治理得有模有樣,大好河山,最終到底都要交給旁人。
若他淺薄些,他大可做個昏君,將祖宗和自己辛苦打下的基業(yè)敗壞完,不讓后頭的小兔崽子吃他的余糧。
可偏偏他又是個有抱負的君王,哪怕仿佛被賊老天針對了,他也狠不下心腸,辜負他打下的太平盛世。
夫妻情厚,顧皇后哪里會猜不到皇帝的想法。他們守了這大晉幾十年,治下的百姓早就從戰(zhàn)亂的流離失所脫離出來,安居樂業(yè),雖然這份基業(yè)不能由他們的孩子承繼了,但他們也不能負天下人。
她這些日子唯一擔心的,就是陛下鉆了牛角尖,怪不得所有人,只能怪自己,反倒被心病壞了身子。
皇帝見顧氏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將手中的折子遞給她。
皇后這么快就趕來了,聽說的事情必然不全,多半只是曉得他在奉天門發(fā)了脾氣,卻不知緣何。
皇后也愣了愣,打開折子看了看,臉色大變,立時站了起來:“陛下,這……咱們要不要快馬加鞭送個太醫(yī)過去……紹兒可是咱們看著長大的。”
周紹是太子的伴讀,打小就進了弘文館讀書,又因為是宗室,進宮給他們請安并不受太多拘束,所以皇后對周紹這個侄孫的印象還真是挺好的。
況且如今太子沒了,她一想起周紹就能想起太子,憶起昔日的母子深情,哪里還忍心再叫襄王妃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皇帝忙拉了她,壓低了聲音道:“放心罷,那小子應是沒有大事。”
“可是這折子上分明……”
皇帝勾了勾唇角:“他的行文習慣和琮兒一模一樣,這折子雖不是他的筆跡,但十有八九是他口述,或是親自寫了讓旁人抄了送來的。”
提到先太子周琮,皇后的神情默然下來。確實,兩人幾乎是一道長大,一起在弘文館上課,又是天生的君臣關系,紹兒受琮兒的影響當然會大。
而且,這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他不是今日才瞧見——早在昨夜,他就秘密地拿到了這折子,看了幾眼后,便叫人放在了門下省,就等著今日早朝時發(fā)難。
皇帝目光陰鷙,笑得涼涼的:“有些人,看著朕死了兒子,心思就野了。以為手里放了些人馬,這些等閑的宗室就不得不俯首帖耳,任他們擺布了。真覺得朕老昏了頭不成?”
聞言,皇后的眼中也閃過一抹厲芒。
“陛下心里有數(shù)便好,咱們再如何艱難,如今也還輪不到他們作威作福。”
她是死了兩個兒子,日后也不會再有兒子,不得不和夫君考量著將江山送給外人,可也不是什么外人都能得到這份厚重如泰山般的禮物的。
不孝不敬者,當然要打折了他們的胳膊和腿,讓他們不能動彈了,方能安枕無憂。
皇帝笑了笑,卻在想:周紹這小子,倒是頗有骨氣。從前甘愿為琮兒鞍前馬后,絕無二話,對付起周璲這樣空有高貴血脈實則只會張揚跋扈的廢物倒是想也不想就痛下狠手……顯然是完全沒將他放在眼里。
如此舉動,還真是——頗襯他心意啊!
這一回,周璲在大寧府養(yǎng)的私兵,要么被他自己乖乖遣散,要么就得被他殺個干凈了。
其余沿路的那些藩王,也該受受敲打。日后,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
襄州城。
封城的第五日,關于英國公傷重不治的傳言愈演愈烈,連老王妃氣急攻心犯了舊病的事情都傳了出來,英國公府里的幾位姨娘再是消息不通,也俱是聽說了風聲。
這一日,幾個姨娘不顧陳閱姝先前說的近日不必請安的話,齊齊來到了正院,苦苦哀求著想見周紹一面。
丁氏哭得眼睛都腫了,還抱著同樣眼睛腫成小桃兒的敏姐兒嗚嗚地哭:“夫人,奴婢只想瞧一瞧國公爺眼下是否安好,昨夜敏姐兒聽說了這事,也是一夜都沒睡好,心里十分掛念她爹爹……”
敏姐兒人小,規(guī)矩卻也重,規(guī)規(guī)矩矩地到陳閱姝床前行了禮,哽咽道:“母親,我看一眼就好,一定不會驚擾爹爹養(yǎng)傷的。”
陳閱姝銳利的目光微斂,手掌摸了摸她的臉頰,卻是不允。還冷冷看著丁氏道:“姐兒這么小,你也放縱那些嚼舌的仆婦在她跟前瞎說,若是你不會養(yǎng)孩子,這府里也還有缺孩子的姨娘。”
聞言,丁姨娘神色慘白,半個字都不敢多說了,她溫聲勸著一步三回頭的敏姐兒離開,走前還看了孟氏一眼。
府里缺孩子的姨娘,不就是孟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