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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在外頭，”奚長云加重了語氣，“門虛掩著就好，如果有事，我來得及叫你們?！?

“是。”為首之人這才應(yīng)了一聲，兩人挪動步子，從外間輕輕掩上門。

“那藥失效了？”云歡道，“還是我被誰控制了？”

“暫時還不知道，”奚長云坦誠道，“你倒沒什么大傷，身體也無恙，但妖氣未除，可以說……是失敗了?！?

兩人都沉默下來。

斂骨吹魂術(shù)宣告失敗，不是什么好事，更糟糕的是，她在這過程中還不知被誰給控制了。

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她隨時都可能變成那人手中的一把刀。

“方才發(fā)生了什么，你還有記憶嗎？”奚長云顯然很關(guān)注這個問題。

“我全程都像是被關(guān)進(jìn)了一間屋子里，沒有窗戶，也沒有光，混混沌沌的，看不見也聽不見……”云歡搖搖頭，“耳邊很多雜音，有一道是讓我殺了皇上，不知道為什么，我本能地就遵照去做了；還有一道，就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奚長云聽得很專注。

云歡：“后來我突然醒來，就看見楚廷晏在我身前?！?

她突然反應(yīng)過來，有些緊張：“楚廷晏沒事吧？他受傷了嗎？”

“沒事，”奚長云道，“只是宮里又有異動，皇帝召了不少大臣進(jìn)宮議事，他也列席，估計一會兒就能回來?！?

“只是……”奚長云語帶猶豫，“我和他商量了一下，對外說太子妃無意中了蠱，因此被妖族操控，你被隔離在此，也是為了你的安危?！?

云歡心里清楚這是為自己好，若是放她自由出去，或是被他人看見一點蛛絲馬跡，就是一個死字，她垂眸，應(yīng)了聲多謝。

奚長云搖搖頭，寬慰她：“你也不要多想，先休息，我再看看，總能找到辦法的?！?

說罷，他又坐回桌邊，桌上已經(jīng)擺了不少從藏書閣借來的古籍，頁邊泛黃，有些還帶著不那么惹人喜歡的樟腦氣味，顯然是緊急從庫中翻出來的。奚長云眉頭緊鎖，埋首書中，不時又握住白玉牌，應(yīng)該是在和北霄派的典籍對照。

那兩個健婦又無聲無息進(jìn)來，一個給火盆里添了些炭，另一個給云歡倒了盞茶，還低聲問她要不要用些點心，云歡現(xiàn)在沒心思吃喝，只搖搖頭，一聲也不出。

那兩人并不多話，更不強(qiáng)求，將室內(nèi)整理一番，將屏風(fēng)撤了，門半開，又退到外間候著。

*

楚廷晏大步入內(nèi)，見云歡醒了，靠坐在床頭，無聲地松了口氣。

他這樣的人，不管心中幾何，面上都不露出來，只是走近兩步，低頭看她。

云歡也在看他，室內(nèi)寂然無聲，

楚廷晏的第一句竟然是：“沒喝水？嘴唇都熬干了。”

他明顯是匆匆包扎過，手上和頸上都有傷，云歡怕自己又傷了他，身子向后仰了仰，沒答話，楚廷晏卻全然不管那么多，就勢坐下，伸手拿了杯子遞到她唇邊。

室內(nèi)的火盆燒得很旺，插在瓶中的花都有些缺水，云歡嘴唇也干得起皮了，楚廷晏用杯子在她唇邊又抵了抵，云歡終于啟唇。

清水流過口腔，直抵喉管，帶來一絲久違的涼意，云歡喝了半杯，沙啞著嗓子說：“夠了?！?

楚廷晏也不勉強(qiáng)，把杯子放回原處。

奚長云收拾好桌面亂飛的紙片，虛掩上門，問楚廷晏：“外頭如何了？”

“還好，”楚廷晏答得很簡潔，“都控制住了，你們這邊呢？”

“斂骨吹魂術(shù)失敗了?！鞭砷L云嘆了口氣，開門見山。

楚廷晏漆黑的劍眉攏起：“究竟是為什么？哪里出問題了？”

云歡也想知道，抬眼望著奚長云。

“我也不知道，”奚長云一拍手上卷在一起的那沓紙，“每一個步驟都沒問題，都是按記載來的！”

“師父能仔細(xì)說說嗎？”楚廷晏道。

“好?！?

奚長云也不藏私，就這么解說開去。

湯藥中所需的藥材十五味，都事先檢驗過，旋龜甲更是他親手炮制，藥效絕無問題；熬藥時他和云歡都看著，火候也沒有出過紕漏。

楚廷晏聽得很認(rèn)真：“那下一個步驟呢？會不會是父母尸骨——”

他看了云歡一眼，顧忌她情緒，沒把話說完。

是不是遺骸不對？

前朝宮正司遺址多年荒廢，誰也數(shù)不清底下有多少東西，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那一處當(dāng)年埋過不少妖怪的尸骸，年歲久遠(yuǎn)，云歡當(dāng)時年紀(jì)也小，如果記錯了位置，或者更壞些，干脆當(dāng)年埋錯了人……

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奚長云斬釘截鐵道，“這法術(shù)可不是隨便找具骸骨就能成功的，我借了云歡的一滴血，又在墳前焚香祭告，親自畫了符咒，得到的回答是‘可’。若墳中埋的不是她x母親，又或是她母親不同意，符咒壓根不會得到應(yīng)答！”

法術(shù)不比熬藥，黑乎乎的藥汁子看不出藥效如何，可法術(shù)完成的那一刻，奚長云就能知道成功與否。

“法術(shù)確實成了，當(dāng)時藥成時，你也看見了?！彼聪蛟茪g。

云歡點點頭，仍沙啞著嗓子：“那處墳塋……是我親手埋的，不會有錯?！?

“那會是為什么？”楚廷晏分析，“是在地下埋了太久，還是宮正司附近的雜亂法陣太多，互相沖突，以至于影響了效果？如果是這樣，下次去陌陵請夏末帝的尸骨會不會好些？”

“不應(yīng)該啊，”奚長云眉頭緊皺，不停地喃喃念叨著，“這斂骨吹魂術(shù)本就是父母雙方都去世后的替代法術(shù)，早年亂世的時候，能找著父母其中一人的尸骨就算得上運氣極好了，不可能還有此限制。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只要其中一方同意，都算作雙方同意。”

“父母？”云歡喃喃自語。

奚長云接著說：“你父是夏朝末帝，你母親尸骸埋在宮中，年歲差距也不遠(yuǎn)，不可能一方尸骨毀損，另一方尸骨還完好，無論是誰的尸骨，只要應(yīng)答了，都不會影響施術(shù)……”

云歡輕聲說：“如果我理解的沒錯，若是、若是父母還有一方仍活在世上，就不能用斂骨吹魂之術(shù)，對嗎？”

“……典籍上沒記載過，”奚長云眉頭緊皺，“只說通常情況下，此種術(shù)法在父母皆去世后可以施行，畢竟人族年壽不永，如果妖族那方的父母還在，多半會努力讓半妖修煉出妖丹，不會讓他們變成人族。說實話，試過斂骨吹魂的半妖萬中無一，沒有那么多例子?！?

“可一方是人，一方是妖，”楚廷晏道，“是不是不能用妖的尸骨，只能用人的尸骨？”

“不?！痹茪g突然說。

奚長云和楚廷晏同時看她。

“我母親……我母親是夏朝末帝后宮的無名姬妾，”云歡說，“但她是個凡人。我父……我生父……我也不知道是誰，大概是個裝扮成術(shù)士混入宮中的不知名妖怪，我找不到他的骸骨，也不知他現(xiàn)如今是生是死。”

“對不起……我的確不是前朝公主，”云歡說，“是我沒提前告訴你們……我不敢說?！?

她低垂著眸，聲音更輕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你不是——”奚長云驚呆了，說到一半，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脖子。他看了眼楚廷晏的臉色，沒繼續(xù)說下去。

你不是半妖帝姬，是夏朝末帝的姬妾所生嗎？

誰也沒料到，是姬妾所生沒錯，但她竟不是夏朝末帝的血脈！

奚長云瞬間明白了云歡為什么會一直對自己的身世含糊其辭，因為承認(rèn)真的會死。

若真是前朝帝姬，就算是半妖，還能撿一條命，但若是妖怪與后宮姬妾私通的產(chǎn)物……

云歡沒敢看他們?nèi)魏我粋€人，楚廷晏率先打破了沉默，握住了云歡的手。

她的手在發(fā)抖。

有些被刻意壓制很久的回憶從心底翻涌上來，那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最初記憶。

從出生到八歲，她是公主。她生母是偌大后宮中的一個不知名妃妾，地位不高，連正式封號都沒有，當(dāng)時宮中多術(shù)士，有個混入宮中的妖怪借機(jī)用妖法蠱惑了她生母。

云歡生下來就聽見了產(chǎn)婆的驚呼：“這個娃娃有耳朵！她，她是個半妖！妖怪！”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在水盆中看見了自己頭頂那雙毛茸茸的獸耳，她那時還不知這對獸耳意味著什么。

她生母在賢妃宮中居住，那時后宮已經(jīng)無比混亂，賢妃不想惹麻煩，也許是也被嚇壞了，殺了負(fù)責(zé)接生的幾人，下了封口令，消息沒有流出去。

奇跡般的，出生三日后，她頭頂?shù)墨F耳竟然消了下去，從此再沒人提過這事，唯一剩下的標(biāo)記就只有手腕上的那朵梅花。

其實那不是什么天生神異的胎記，而是妖力外露的證明。

后來幫她的那道士說，或許是她格外有天賦，天生懂得收斂妖氣的緣故，只有云歡知道，是因為她那時就有成年人的靈魂。

這讓她暫時留下了一條命，但也只是暫時而已。

皇帝聽說有公主生有會發(fā)光的梅花胎記，大喜，認(rèn)為這是自己虔心修道的吉兆，因此大赦天下，還封了她千戶食邑。

后來，又有術(shù)士和宮妃私通被抓，兩人都被殺了，年歲已高的帝王疑心病愈重，決定徹查，以此肅清宮闈，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云歡被請去帝王面前，那時候她還很小，身量也不高，從她的視角看，只能看見高高的宮墻，蔚藍(lán)的天穹，以及翹起的屋檐下掛著的鈴鐺。

皇帝身邊站著好幾個術(shù)士，她當(dāng)然沒能隱瞞住身份，當(dāng)場被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只在地下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此事敗露，闔宮被殺，宮中一時充斥著血腥氣。

貓有九命，她當(dāng)時就去了一條。

可能是大腦的保護(hù)機(jī)制作祟，云歡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血光一片，副作用是從此再認(rèn)不清人的臉，就算憑聲音和氣味也無法第一時間分辨出人，只能刻意記住。

——所有的人都不可信。

云歡真真實實地死過一回，從亂葬崗中爬了出來，這次她不敢再用人形，但修為微薄，也不敢出宮，只能化成貓的樣子在宮中混了兩年，替認(rèn)識的人收斂了尸骨。

等這事的余波過去，她才重新化成人，小心地將自己手腕上的胎記燙沒了，只說她是上一批進(jìn)宮的宮女。

那時候已經(jīng)是王朝即將崩潰的末年，宮中極為混亂，負(fù)責(zé)采選的太監(jiān)常有受賄的，上下賬目混亂，根本沒人會在意一個小小宮女的來處。

只是云歡從此格外小心地護(hù)住自己的身份，因為她已經(jīng)死過一回。

腕上突然一緊，激蕩的回憶被驅(qū)散了，楚廷晏握緊了她的手腕，凝神盯著她。

“我知道了！”奚長云突然道。

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感謝大家哈，跟我念，he,he,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