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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云歡的睫毛顫了顫, 睜開眼睛。
奚長云立即快步走過去,預備揚聲叫來宮人,但他一低頭, 略帶欣喜的微笑立刻凝固在臉上。
“怎么回事?”奚長云道, “云歡?”
云歡的眼睛徹底睜開了,但黑白分明的眼底毫無情緒, 面色平靜而漠然。
她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翻身下床, 先迅捷地用手肘給奚長云狠狠來了一下。
“咳、咳咳!”那一下恰好無比精準地打在致命的咽喉處,力道很大,奚長云被打翻在地,發不出聲, 用手捂住喉嚨,沙啞地咳嗽起來。
他突然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云歡沒給他半點眼神,頭也不回地徑直而出, 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拿尺量出來的。
她動作實在很快, 不過瞬息之間, 身影已經鬼魅般閃出了門外, 衣角被風卷起,在空中一飄,然后又在門后悠悠落下。
“來……來人!”奚長云踉踉蹌蹌翻身起來, 一邊追一邊大喊, “楚廷晏呢?叫太子過來!”
怕云歡剛蘇醒時有什么異樣,被不相干的人窺見蛛絲馬跡, 室內這才沒留其他人, 奚長云此時深覺懊悔:他實在不該一個人留在室內的。
楚廷晏在正殿和皇帝皇后議事,因不知云歡幾時才醒,他來看了一眼, 便請奚長云暫代他在室內等候片刻,他去去就回。
外間還候著兩個宮人,只要一聲招呼,隨時都能入內伺候,整座丹鳳宮內外都有巡邏的侍衛,按說出不了紕漏。
已經晚了。
兩個在外候著的宮人被打暈,軟軟倒在地上,像是睡著了,奚長云急急奔過去,看見云歡的身影已出現在正殿之中。
他只來得及提醒一聲:“小心!”
云歡轉頭掃了一眼奚長云,目光鋒利如刀,漠然得像是某種無機質生物,奚長云心中一凜——那絕不是屬于人類的眼神。
下一秒,云歡并指如刀,似離弦之箭般沖向御座,刀刃的寒光直逼上首的皇帝!
楚廷晏在門口傳來響動的那一瞬回過頭,緊跟著,就是奚長云的大喊。
奚長云話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經到了眼前,皇帝倏然起身。
楚廷晏攏起眉頭:“云歡?”
他一邊開口,另一邊也沒耽誤動作,抄起劍當空一躍,險險格擋住攻擊,空氣中迸發出錚然巨響。
震動順著劍傳導到小臂上,震得人肌肉一麻,楚廷晏臉色驟沉,看了云歡一眼:這一下勢大力沉,絕不是她一個姑娘能做到的。
哪怕她是半妖也不行。
他倉促之間沒摘劍鞘,也沒硬碰硬,手腕一轉,就勢卸力,將云歡凌空掀了出去。
云歡很快落地,輕得像是一片葉子,轉瞬便敏捷地彈了起來,信手在空中一抹,便凝出一柄漆黑的長劍,劍鋒仍是指向皇帝的。
她頭頂那雙耳朵沒出現,但渾身妖氣沖天,眼中燃著兩團黑色的火焰,就算是個尋常凡人在此處,也能輕易判斷:這是個妖怪。
奚長云連滾帶爬跑了過來,祭出符紙:“當、當心!”
“出問題了?”楚廷晏面色森寒,每個字都冷硬得像是從齒間迸出來的,“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奚長云面色凝重道,“但她此刻多半是神志已失,被人操控了,得先讓她停下來?!?
皇帝倒還面色自若,只護住了皇后,讓她先出去,云歡卻迎頭追上,楚廷晏與奚長云兩人急急擋在皇帝身前。
兔起鶻落之間,乒乒乓乓又過幾招,楚廷晏仍是沒摘劍鞘,只憑長劍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風,將她打退了幾步。
若論實力,他能輕易制服云歡。然而楚廷晏怕傷到她,因此投鼠忌器,云歡卻毫無顧忌——她動作凌厲,大開大闔,有幾招甚至是奔著同歸于盡去的,且力量奇大無比,楚廷晏畢竟是個凡人,被震得手臂發麻,長劍幾近脫手,又低喝一聲,抓緊了劍。
眼看云歡朝門口又逼近了一步,即使被楚廷晏和奚長云聯手擋下,也只是在原地頓了一頓,轉眼又像根繃緊的長箭,又銳意十足地往前一沖,去勢毫不受阻。
皇帝與皇后已退至門外,外頭有全副武裝的侍衛匆忙趕來,甲胄與兵刃相碰,發出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之聲,只是未得命令,暫時沒人敢入內。
奚長云沉默片刻,終于下了決心,在原地站定了,祭出隨身的法器,剎那間華光四射,逼得人睜不開眼。
云歡也停了一瞬。
楚廷晏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他要做什么,厲喝一聲:“不行,不能傷她!”
“你有別的辦法嗎?”奚長云氣喘吁吁,強撐著大聲道,“還是你要等到外頭的侍衛都進來?!”
等云歡的身份暴露于人前,就真的晚了,傷人的妖怪必須處死,再無回旋的余地,更何況是要刺殺皇帝的妖怪。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楚廷晏咬緊牙關上前,又擋下一擊,砰的一聲在耳邊炸響,“云歡從沒傷過人!”
“要先讓她蘇醒,”奚長云又拋出一張符咒,“但也得先制服她再說!”
嘩啦一聲脆響,一張案幾被橫劈成幾塊,兩個大花瓶也碎了,四分五裂躺在地上。趁這個功夫,云歡當即欺身向前,似離弦之箭般向外一沖!
門外傳來整齊的聲音,侍衛集結完畢了。
“……要不我來,”奚長云咬牙道,“要不你來!”
“云歡!”楚廷晏只來得及把長劍一擲,在空中阻了她片刻。
長劍只阻攔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但隨著他這一聲,云歡的身軀竟然在空中微不可見的顫了一顫。
這實在是微乎其微的一點停頓,但楚廷晏捕捉到了,他迎頭趕上,立刻將她往后一拉:“云歡,還知道我是誰嗎?看著我。”
他當然不會得到回答,云歡的手臂扭曲成一個奇異的弧度,鬼魅般探向他脆弱的咽喉。
楚廷晏伸手一x擋,順勢握住了她的手腕,堅持道:“云歡?”
云歡的睫毛又顫了顫,急促的呼吸變得緩慢下來。
楚廷晏眼中一喜,小心翼翼地錮住了她雙手的手腕,以防她神智不清時暴起傷人,放低了聲音:“云歡,你還認得我,是嗎?”
云歡的眼神頭一次變得迷茫,攻擊性變弱不少。
她這是……在哪兒?好像有人在喊她?
“云歡?”
楚廷晏繼續呼喚她的名字,并以目示意奚長云先用符咒制住她,哪怕是暫時昏迷也行。
“稍等,馬上!”這些日子都在宮中巡查,手邊常備的符咒少有不傷人還能致人昏迷的,只能現畫,奚長云收起法器,用桃木劍挑起一張明黃的符紙,向上一拋。
“云歡,看著我?!倍叺穆曇暨€在繼續。
但似乎不止一道聲音,另一道冷酷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聲中漸漸浮現出來,平直地對她說:“快去?!?
“殺了皇帝。”
“機會就在眼前,殺了人族皇帝,你是妖族的驕傲。”
“殺了皇帝!你沒有多少時間了!”
一陣風吹過宮墻,在身后留下長長的哨音,那陣風像是同時也吹到了云歡身上,她渾身一震。
那團黑色的火焰又占據了她的瞳孔,云歡猛地往前一沖。
“云歡?!”所幸楚廷晏牢牢扣著她手腕,沒讓她掙動,但云歡的體內像是蘊藏著極為恐怖的力量,她一下接一下地試圖掙脫,永不止息。
那是體內妖力徹底復蘇的跡象。
“殺掉皇帝!”那個不容置疑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但有什么東西束縛住了她的雙手,云歡變得焦躁無比。
她往旁邊一沖,奚長云畫到一半的符咒差點被打斷,楚廷晏反應很快,將她雙手扭到身后,用單手錮住,自己擋在她身前。
男人溫熱的身軀像堵墻,肌肉緊實有力,云歡怎么掙扎也紋絲不動,雙手也被扣在身后,對方力氣很大,讓她無處施力。
這是個很難發力的姿勢,云歡心中的焦躁燒得更歡了,她迎頭一撞,鼻尖撞上了某種溫熱而有彈性的東西,緊致的肌膚下,脈搏急速跳動。
此時行事全憑本能,云歡幾乎沒有思考,張口咬下,嘗到了溫熱的血氣。
“嘶,”楚廷晏吃痛,“云歡!”
云歡渾身一震,楚廷晏的聲音終于穿透了層層厚重的阻擋,沖進了鼓膜之中。
楚廷晏在喊她。
那她現在這是在哪兒?
耳邊發出劇烈的尖嘯,三魂七魄像是終于歸位,云歡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感,驀然抬眼,眼前果然是楚廷晏的臉。
唇上像是沾了什么溫熱的液體,云歡本能地抬手要揩,楚廷晏仍錮著她手,不讓她動,云歡便在他頸窩上蹭了一下,鮮紅的,是血。
“……我怎么了?”她問。
奚長云的符咒總算完成,他一揚手,符紙便飛了過來,云歡兩眼一閉,軟倒在地。
夜空中又傳來幾聲異響,大地劇烈震動。
楚廷晏倏地抬眼,向外望去。
*
云歡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丁香紫色的帷帳頂,藤蔓般的繡紋順著帳子的四邊綿延開來,勾連不斷。
她坐起身子,這么個簡單的動作剛做了一半,就覺得渾身上下都酸軟無力,兩個宮女聞聲過來,一個掀開帳子,另一個扶她起來,還在她身后塞了個柔軟的隱囊,動作麻利,全程都是寂然無聲。
秋霜和秋雨不知哪兒去了,這兩名宮人不是熟悉的面孔,也不是丹鳳宮她見過的任何一人。她們兩人都面目樸素,手上有力,很是健壯。
“神智恢復了?”奚長云聽見響動,從屏風后轉了出來。
云歡點點頭。
“先出去吧。”奚長云對那兩名宮人說。
她們二人不動,仍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