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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長云的臉色嚴峻起來。
“殿下,”有羽林前來傳令,急促道,“陛下傳令,事態(tài)緊急時,殿下可自專,只要不傷長安百姓,余者皆可,他已調(diào)執(zhí)金吾前來相助。至于軍隊——凡犧牲者,家人都有撫恤!”
楚廷晏回頭望了一眼,云歡下意識跟著他的動作望去,箭樓之上,有層層護衛(wèi),皇后和三個小孩已經(jīng)被護送下去,皇帝卻依然守在那里,沒有后退。
陸續(xù)有人匆忙登上箭樓,遠處能看見執(zhí)金吾整齊而沉重的服色,整個皇城的軍隊都運轉(zhuǎn)起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法陣持續(xù)運轉(zhuǎn),黑霧實力愈強,整個長安將滿目瘡痍。
“我知道了。”楚廷晏說。
風(fēng)聲嗚咽著,云歡隱約覺出一股森然。
一支數(shù)千人的羽林軍隊,和全長安的百姓,孰輕孰重?
這不是一個可以做的選擇題,同是人命,不應(yīng)該被放在天平兩端。奚長云愛惜徒弟,不愿讓他背負人命的重量,如果楚廷晏作出抉擇,因果就將由他來背負。
至于這個短時間內(nèi)逼出的決策對不對,究竟會帶來什么后果?無人知曉。
然而楚廷晏沒有后退,甚至連脊背都沒有彎,他微抬起一只手,問:“合圍還要多久?”
“回校尉,還剩半刻鐘!”
“殿下,”奚長云沉聲道,“事涉人命,不能濫殺,否則冤魂索命,涉及因果,后果不堪設(shè)想!”
“因果我來擔(dān)!”楚廷晏比他更果決,斬釘截鐵道。
“這是你的同袍,是人命!”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楚廷晏沒回頭,“我說了,命令是我下的,因果我來擔(dān)——事后我親自為他們修墳、酹酒祭奠,把妖圣的腦袋提回來放在墳前,如果有冤魂索命,也只管找我償命。但我不能看著妖怪席卷長安!”
四周為之一靜,楚廷晏字字鏗鏘,然而一只手已經(jīng)攥出了血來。
奚長云還要說什么,兩個親兵一臉警惕地上前,手扶劍柄,護住了楚廷晏,將他與奚長云隔絕開。
此時猶如戰(zhàn)時,兵士們只聽軍令,眼中亦只有主帥一人。至于其他人——無論是誰,只要主帥有令,一律格殺勿論!
楚廷晏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親兵沒有動手,不過眼神依舊警惕,楚廷晏已經(jīng)開了口:“師父,得罪。還剩半刻鐘,如果師父仍有余力,不妨最后一試。如果還找不到任何解開攝魂術(shù)的線索,半刻鐘后,援兵合圍,我會立即下令。”
奚長云重重點了下頭,深呼吸一下,掐了個決。
楚廷晏有條不紊地開口布置:“你去箭樓傳信,請陛下和諸位大人都先下去,退至宮墻之內(nèi),以防萬一。再點一隊人護送太子妃下宮墻,城樓上剩下的諸人做好準備,分隊……”
“我不下去!”
楚廷晏沒看她,直接沖親兵比了個手勢。
云歡:“我找到……我好像找到法陣在哪兒了!”
奚長云立刻轉(zhuǎn)向她,聲音都劈了:“在哪兒?!”
云歡顧不得講話,她不是看到的,是嗅到的。飄渺的風(fēng)聲中摻雜了一絲可疑的氣息,像只狡猾的老鼠,終于被人捉住了尾巴。
此時云歡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使陣法現(xiàn)形上,額前冒出一顆又一顆豆大的汗珠。
妖力還是不夠!
奚長云毫不猶豫,畫了個符咒,借符咒從背后向她灌注真氣:“借她血!”
匆忙之間,這句大喊沒開頭也沒結(jié)尾,楚廷晏卻反應(yīng)過來,右手在劍刃上一抹。
說時遲那時快,他掌心橫貫一道傷口,鮮血不斷涌出,被奚長云的真氣裹挾著投入符咒之中,云歡周身的妖力竟真的充盈起來。
遠處的地面上冒出淺淡而妖異的紅光,下一刻,整個陣法終于浮現(xiàn)出來。
“好!”奚長云迅速御劍而下,連出幾道法訣。
云歡仍緊咬著牙關(guān),法陣太大,只奚長云一人,時間恐怕不夠。
她試著分出一絲心神,在令法陣顯形之余繪制反咒,只要快些、再快些……
壓力巨大,耳邊轟鳴,在巨大的嘈雜聲中,云歡突然聽見了楚廷晏的聲音:“半刻鐘后,只要叛軍還未偃旗息鼓,不論我在何處,都直接合圍x,不論生死!”
說罷,他伸手在宮墻上一撐,翻身而下。
“等等我!”云歡拉住他的袖口,也跟著跳了下去。
“你來干什么?”楚廷晏在半空中伸手接住她,語氣有點兇。
“你的血,”云歡氣喘吁吁說,“沒有你的血,我沒法一直維持法陣顯形!現(xiàn)在我不能離你太遠。”
她急出了一點哭腔。
情況壓根不容多說什么,楚廷晏只來得及單手攬住住她,讓她在長劍上站穩(wěn),便掐了個訣。
云歡還是第一次知道,楚廷晏也會掐訣!
他不是個“天眼”嗎?
幾息之間,長劍落地,這是他們最后一次機會了。
楚廷晏沙啞著聲音說:“一會兒如果合圍,宮墻上會吹號,你抱緊我,聽見了嗎?”
“知道了。”云歡點頭。
與淡紅色的法陣相對,天地之間白光愈來愈盛,數(shù)不清的白光融入法陣之中,線條繁雜的法陣像是快要融化一般。
云歡深吸一口氣,將所剩無幾的妖力也投入白光之中。
原來她的妖力和奚長云、楚廷晏都不一樣,是淡金色的。
這抹帶著淡淡金色的白光一頭撞進法陣中,妖力連著通感,這感覺很奇妙,像是條分縷析地解開攪成一團的毛線。
倏地,法陣訇然分崩離析!黑霧像是受到反噬,吃痛散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叛軍突然整齊劃一地停下了動作,神色從麻木變成茫然,片刻后,有人發(fā)出受傷的哀嚎,有人當(dāng)啷扔下武器,還有人滿臉驚慌。
攝魂術(shù)解開了,宮墻上傳來陣陣歡呼。
云歡脫力坐到地上,楚廷晏也跪倒,單手撐著地面,鮮血仍不斷從手掌的創(chuàng)面滲出。
“你怎么樣?”云歡問。
她方才似乎用了不少楚廷晏的血。
“沒事,”楚廷晏神色不變,只是臉色略帶蒼白,微笑一下,問她,“嚇到了?”
云歡還沒回答,有一抹溫?zé)岣采蟻怼?
楚廷晏維持著半跪在地的姿勢,親了親她的唇。
作者有話說:“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出自道德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