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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一更)
崇德殿內,龍涎香裊裊升騰,卻壓不住那股似有若無的藥草澀味。面色慘白的皇帝斜倚在榻上,一身玄色織金的龍袍穿在身上競顯得寬大松垮,就好像龍袍下只剩下了一幅沒有血肉的單薄骨架。他雙目微闔,眉頭緊鎖,兩頰瘦得已經凹陷進去,只剩下兩片難看的陰影。內侍站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著太陽穴,可皇帝的臉色卻沒有絲毫好轉,甚至越來越陰沉……
內侍愈發心有戚戚,按揉時,不小心扯斷了皇帝的一根鬢發。皇帝吃痛,驀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猩紅的眼睛驟然迸發出一絲暴戾。內侍一驚,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著磕頭,“陛,陛下恕罪!”…廢物,都是廢物!”
皇帝頭疼欲裂,從榻上站起來時都踉踉蹌蹌,頭暈目眩。賀蘭氏血脈里的瘋癲在頭疾催化下幾乎達到頂峰,皇帝胡亂摸索著,也不知摸到了什么鈍器,便朝那內侍的頭頂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
七下,八下……
直到手上都沾滿了黏膩濡濕的血,皇帝眼前的重影才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血霧,和血霧下硬生生被手爐砸死、腦袋幾乎都變了形的內侍。皇帝喘著粗氣,將那手爐往地上狠狠一摔,然后邁過那具尸體,吼道,“國師呢?國師在何處!讓他來見聯……立刻!”話音未落,殿門被從外拉開,一道年輕的紫衣身影走了進來。“叩見陛下……”
奚無妄正要低身行禮,面前卻驟然襲來一陣陰風。被頭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皇帝近在眼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目眥欲裂,“為什么,為什么停了朕的藥?明明之前,都已經快要好了現在沒了那藥,朕要怎么熬過去?!”
奚無妄的衣襟被扯得起了褶皺,可他面上卻沒有絲毫波瀾,緩聲道,“陛下息怒。那藥湯到底是治標不治本,只能為陛下緩解一時的苦痛,不能徹底為阻下根治頭疾……
皇帝忍無可忍地,“既拿不出根治的法子,難道還不能緩解朕的頭痛之癥?!”
“誰說沒有根治的法子?”
奚無妄一句話,便叫皇帝倏地靜下來。
“……你說什么?”
“臣這幾日斷了陛下的藥,就是因為已經做出了能根治陛下頭疾的新藥。”“當真?”
皇帝微微睜大了眼,滄桑的眉宇間劃過一絲狂喜。他驀地松開手,一下一下撫平奚無妄褶皺的衣襟,迫切道,“國師辛苦了,藥在哪兒?”奚無妄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瓷瓶。
皇帝剛要伸手去奪,奚無妄卻后撤一步躲開。“陛下,按照宮里的規矩,這新藥才剛做出來,還得交由尚藥局細細查驗,確保不傷龍體后,方可服用…
皇帝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是才想起還有這么一出。奚無妄又道,“不過這副方子有些特殊,尚藥局的那些醫官們向來古板,沒有十天半個月,恐怕都不敢將這方子交給陛下服用。所以還請陛下再耐心等待,熬過這半個月……
皇帝的臉色頓時變了,額間的抽痛也瞬間復發。“不必如此麻……”
帝王的多疑在頭疾的折磨里煙消云散,他不容拒絕地伸出手,“把藥給聯……聯信國師,此藥不必再經由尚藥局核驗了……奚無妄笑了笑,將那瓷瓶放入皇帝掌心,“也好。”皇帝撥開瓷瓶,嗅到了一股溫和奇異的香氣,不似尋常湯藥刺鼻。他仰頭,將那瓷瓶中的藥一飲而盡。
奚無妄垂下頭,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從崇德殿回到玉衡宮,奚無妄的步伐越來越快,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待到進了玉衡宮深處,闖入最后那間層層把守的殿宇時,他幾乎已經是跑了起來,直叫門口的守衛都有些吃驚。
殿門被拉開,又重重闔上。
奚無妄迫不及待地跑進殿內,左顧右盼,哪還有半分在御前的沉穩持重。目光觸及坐在角落里碾藥的那道纖弱身影,他飛快地跑過去,與此同時,臉上展開一個近乎孩子氣的笑。
“姐姐……
那道身影漠然地背對著他,連手里碾藥的動作都沒有絲毫頓滯,仿佛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如此冷遇,奚無妄也不惱,直接盤腿往地上一坐,靠在江自流腿邊。“姐姐,你成功了,我也成功了…”
他仰著頭,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做出了真正的仙露,我讓皇帝飲下了它。從今日開始,皇帝會對我言聽計從,我讓他做什么他就會做什么,讓他寫什么圣旨,他就會寫什么圣旨…姐姐,我們再也不是奚家東院任人欺凌的庶子,也不是父親挾貴倚勢的工具……從今日起,玉璽朱筆盡歸我手,奚氏會取代賀蘭氏,成為真正掌管這天下的人…”江自流手里的藥碾終于頓住,她垂眼,看向一臉雀躍、天真得近乎殘忍的奚無妄。
有那么一瞬,她又想起了幼時在東院的日子。那時的奚無妄也會在她碾藥時,坐在她身邊,靠著她,就和現在一樣。那時的他,會抱著她的腿,抱怨哪個哥哥踢了他一腳,哪個如夫人賞了他一個巴掌,哪個下人又給了他一個白眼,然后他會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說出一堆只能過過嘴癮的壞點子,譬如……
「哥哥能做出那種讓人骨頭變得酥脆、一敲就斷掉的藥嗎?
」「哥哥能做出那種讓人白眼永遠翻不回來的藥嗎?」「哥哥能做出那種讓人一說難聽的話就會死掉的藥嗎?」如今想來,奚無妄的殘忍和陰毒在那一刻已經出現端倪,而她還愚蠢地以為,一切不過是童言無忌。
就連仙露,也來自于奚無妄在父親面前的“童言無忌”。「六哥說過,能做出一種讓人言聽計從的藥……」最早察覺到奚無妄不對勁的人,或許是她的娘親。娘親曾因為他報復了一個欺辱過他們的人,嚴厲地叱責了他,并罰他在外面跪著,要用藤條抽他十下。而她做了什么?她把奚無妄從地上拽了起來,擋在自己身后,然后第一次忤逆娘親。「生在這樣的虎穴狼巢,想活下去有什么錯?心狠有什么錯?」娘親發了好大的脾氣,連著她一起抽了一頓。…她自己還是個孩子,不會教養孩子,所以娘親才是對的。“姐姐,你在想什么?”
奚無妄問道。
往事一幕幕如煙散去,江自流恍然回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奚無妄的臉上。“姐姐,你最想要什么?你想做太醫令嗎,還是想與我一起做國師?公主之位呢?你想要嗎?”
奚無妄握住江自流的手,討好地,“你想要什么高官厚祿,想要什么稀世奇珍,我都可以替你討來……
江自流終于動了動唇,在奚無妄期待的目光下,吐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聲音很輕,很冷,“你在弒君,在謀逆,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奚無妄慢慢松開了她的手,眼里的笑意微微斂去,唇角卻還無所謂地掀揚著,“這怎么會是謀逆呢?陛下龍體欠安,需要靜養,那些奏章、朝政和猜疑之心只會讓他的頭疾發作得更厲害。現在好了,那些事他永遠不會知道了,頭疾也不會再發作了。身為臣子,我這是在替他分憂……況且,這本就是賀蘭氏欠我們的,不是嗎?”
“呵。”
江自流聽不下去了,起身想要離開,可卻被奚無妄一把拉住。奚無妄將她拉下來,坐在他身邊,然后雙手緊緊環住了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肩頭,聲音悶悶的,“姐姐,別再離開我了…那些話都不是我的真心話,我從沒想過要害你…”
江自流掙扎的動作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