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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妞的遲鈍終于被扎了個透心穿。
她開始成日的郁郁寡歡,裴流玉再來老宅找她時,見她整個人消瘦了一圈,便想帶她出去散心。可兩人剛溜到后門院墻下,就被裴順帶著人堵住了。「是我想帶柳紹出去,兄長若是問起,你們就推到我一人身上好了。」「家主有令,七郎可以帶紹娘做任何事,但不可踏出老宅半步。」裴順無動于衷。
「為什么非要關(guān)著她不可?這是裴氏老宅,還是刑部大獄?」裴流玉面帶慍色,「兄長究競在怕什么?」「外面不太平,家主也是為了始娘好。」
裴順轉(zhuǎn)向柳沼,好言相勸,「始娘,聽話些,回去吧。」最后,柳炤被帶回了寄松院。院門鎖上,就連裴流玉也不許進了。她抱著玄貓坐在院墻下的躺椅上發(fā)怔,忽然間,一整朵白玉蘭砸落了下來,正好擦過她的鬢發(fā),在鬢邊碎落成一瓣一瓣,好似添了妝。她抬起眼,就見裴流玉手腳并用地從墻頭翻了下來,灰頭土臉地沖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我一定會想辦法帶你出去。」
裴流玉發(fā)誓。
柳招卻沒精打采地低著頭,「算了……」
「又算了?」
裴流玉怒其不爭地望著她,「我總算知道寄松院里的婢女不止你一人,為何兄長獨獨寵愛你了。」
「為什么?」
「還不是因為你足夠聽話?兄長讓你每日習(xí)字兩個時辰,你就連一刻鐘都不敢偷懶;兄長讓你不要踏出老宅半步,你就成日待在這四方天地里,哪兒都不肯去了;就算兄長明日娶個主母回來,你恐怕也會乖乖地留在他身邊,給主母敬茶……」
柳紹一字一句地反駁,「我、不、會。」
「總之,你比這只玄貓還要聽話,這就是兄長寵愛你的緣由。」這一次,柳始的反駁沒了什么底氣,她將玄貓從自己身上推了下去。「我是人,不是貓。」
裴流玉深吸了口氣,在柳紹面前蹲下,語調(diào)緩緩。「兄長年幼時曾養(yǎng)過一條小蛇。那小蛇不知從哪兒爬進他的書房,出現(xiàn)時也是無依無靠、楚楚可憐,于是兄長便收留了它。」「起初,他待那條小蛇也是千寵萬寵,即便是送去獸苑后,也會日日去獸苑探望。可直到有一日,那小蛇在獸苑,同另一個飼喂它的奴仆親近了些,纏上了他的手臂。兄長剛好看見了這一幕……j」頓了頓,裴流玉平視著她的雙眼。
「第二天,那只小蛇就被做成了蛇羹。」
柳招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望向裴流玉。
裴流玉靜靜地與她對視,澄澈的眸底競?cè)灰渤霈F(xiàn)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柳始,不如我們打個賭吧,賭你和那條蛇是否一樣。」柳招怔怔地望著他,唇瓣啟合。
「怎么賭?」
裴流玉身子往前一傾,耳后同發(fā)絲絞纏在一起的珠鏈倏然晃動起來。閃爍的珠光里,四唇相貼,一觸即分。
霎時間,柳沼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一晚,裴松筠回來得比往常都要早。
他回來時,柳紹正在書房里習(xí)字。她提著筆,心思卻不知飄到了何處,筆尖蘸著的墨早就滴落在紙上,泅開了大塊大塊的墨團。甚至連裴松筠進來,她者都沒有察覺。
腰間忽然圈上了一只手臂,柳妞驚得身子一顫,攥著筆的手也隨之一松。「心不在字上,也不在房里,那在什么人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混著淡淡的酒氣,鋪天蓋地罩住了她。裴松筠一手環(huán)在她的腰間,一手拾起筆,遞給她。柳招抿唇,沒有去接那支筆,想要掙開裴松筠,「我不想寫了…」「今日的一個時辰還未寫滿。」
裴松筠環(huán)緊了她,握著她的手拿住筆,「繼續(xù)。」…」
柳娼硬著頭皮又寫了幾個字。
裴松筠松開了她的手,輕撫起她鬢邊的發(fā)絲,手指在她耳垂上撥動。柳紹眼睫一抖,放下筆,掙開了他,「你別總是這么碰我……我不是小白。」
「誰說你是小白?」
裴松筠全然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他的指腹在柳妞唇上摩挲了幾下,力道有些重。
記起白日里裴流玉石破天驚的一吻,柳媽倏然僵住。書房內(nèi)的氛圍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有件事終于可以……」
「我想離開建都。」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終于開口,卻是異口同聲。柳招看向裴松筠,「什么?」
裴松筠平靜地看著她,眼眸黑如幽潭,「再說一次,你要去哪兒?」「我從前就一直被關(guān)在奚家南院,現(xiàn)在又被關(guān)在這座老宅。我想離開建都,四處游歷……j」
「于你而言,奚家和裴家沒有區(qū)別。」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與奚家那些傷你害你的人,也沒有
區(qū)別。」柳媽咬了咬唇,「我沒有……j
「那你要同誰一起去?」
「……裴流玉。」
裴松筠摁在她唇上的手指一重,然后慢慢地放下手,松開了她。「裴流玉。」
他輕笑出聲,「柳紹,你是想同他私奔嗎?」柳炤錯愕地抬眼。
「我救了你的性命,教你讀書識字,待你千依百順,你卻要同裴流玉私奔。」
「我沒有要與他私奔!」
柳妞失聲反駁,「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被關(guān)起來,不想被當(dāng)做乖巧聽話閑時拿來逗趣解悶、忙時就拋到一旁的玩物…」裴松筠唇畔的笑意無聲斂去,一雙烏沉的眼盯著她,眼底蘊著涌動的暗流。「你可以同裴流玉走。」
他忽然松了囗。
柳婦一怔。
裴松筠轉(zhuǎn)身,將書房的門拉開,靜靜地看著她。「只有這一次機會。若你現(xiàn)在不走,那就只能永遠留在我身邊,當(dāng)你口中的玩物……」
聽到了最后的「玩物」二字,柳妞的眼眶瞬間紅了。「我們就賭,你若是不聽話了,兄長會不會就此丟掉你。」白日里,裴流玉同她打賭,讓她告訴裴松筠,她要與他一起去離開建都、外出游歷,看看裴松筠作何反應(yīng)。
好消息是,裴松筠的確沒有像對待那條蛇一樣,將她立刻做成蛇羹,他寬容地給了她第二次機會。
可壞消息是,這個機會是留下,繼續(xù)當(dāng)另外一只小白,永遠待在寄松院的四方天地里,翹首等待主人的恩寵……
柳招攥了攥手,徑直往外走。
就在她要邁出門的那一刻,裴松筠沒有伸手攔她,卻吐出一句,「今日若是踏出這道門,你我從此陌路。」
…」
柳招最后看了裴松筠一眼,然后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書房。裴順就在院子里,見勢不對還想攔住她,「始娘,始娘你…」可身后卻傳來裴松筠清清冷冷的聲音。
「讓她走。」
走出裴氏老宅的那一刻,柳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行李、身無分文,沒有想象中重獲自由的松快,反而像只無家可歸的流浪貓一樣,狼狽可憐。她渾渾噩噩地站在門前,直到聽見府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生怕被人看見這幅落魄模樣,于是慌不擇路地穿過街巷,混入了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燈火輝映,亮如白晝。
突然間,空中劃過一道刺耳的哨聲。
柳始被猛地釘在原地。
四周的人流依舊朝前行進著,語笑喧闐,除了她,好像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聽見那越來越嘈雜的哨聲。
那些哨音如看不見的千絲萬縷,穿過人潮襲向她,死死纏住她的脖頸、手腳,甚至蒙住了她的雙眼。她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只剩下那些哨音,可腳下卻像是知道要去的方向,帶著她往一個漆黑的巷口走去……「柳沼!」
突然,她撞上了什么人。
「聽說兄長把你趕出來了?你沒事吧?」
那人扶住她的肩膀,擔(dān)心地問她。
柳紹張了張唇,卻只能辨認出與哨音混在一起的話語,然后一板一眼地重復(fù),「你沒事吧。」
……你這是怎么了?」
「你這是怎么了。」
「你是喝多了嗎?臉怎么這么紅?你在說醉話?」「你在說醉話。」
「你為什么…一直在重復(fù)我的話?」
「重復(fù)我的話。」
耳畔的聲音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才又傳來小心翼翼試探的聲音。「你喜歡我……」
「你喜歡我。」
「不,不對。是我喜歡你。」
「是我喜歡你。」
就在哨音快要消散時,她聽見了開懷的笑聲和一句低語。「我討厭裴松筠,我只喜歡裴流玉。」
哨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柳始頭疼欲裂地啟唇,一字一句。「我……討厭……裴松筠。」
「我只喜歡……裴流玉」
恍惚間,她又在一片黑暗中看見了荒林、墳地,撐傘走到她面前的白衣身影。
傘沿抬起,裴松筠的臉孔被裴流玉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