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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一更)
從來對裴松筠言聽計從的裴順,此刻無動于衷地背對著他,那只枯瘦的手掌仍如鐵鉗一般,用力地桎梏著南流景。
“跟……我……走。”
他重復道。
對上那雙渾濁而古怪的眼睛,南流景一瞬間頭皮發麻,拼命地掙扎起來。可她手上根本沒什么力氣,最后急得什么都顧不上,脫口喚道,“裴松筠!'一陣涼風襲過,裴松筠出現在她身邊,手掌在裴順的腕上一擰,裴順的手頓時失了力道,不得不松開了南流景。
南流景踉蹌兩步,被裴松筠攬住。
“還想著逃?”
裴松筠低頭,沉聲叱了她一句。
南流景扶著手腕,“我沒有,我”
話音戛然而止,一陣斷斷續續的、古怪而奇異的哨音,如同一根無形的利刺,徑直往她的耳朵深處鉆。
她的臉色倏地煞白,猛地捂住耳朵,額間的穴位仿佛也要被那些蠢蠢欲動的利刺扎穿,“什么聲音?好少”
可除了風吹葉動,裴松筠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你聽到了什么聲音?”
他被懷里顫抖的南流景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完全沒發現裴順的視線已經從南流景身上移開,落在了他的臉上。
嘯叫的哨音還在持續,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利刺穿過她的頭皮,然后用力地朝各個方向撕扯著。頭皮仿佛要被撕裂的劇痛傳來,南流景又聽到曾經在夢里聽見的那道聲音,瘋狂而恣肆一一
「殺了他……」
「殺了他!」
她瞳孔驟縮,將身邊的裴松筠一把推開。
幾乎就在同一刻,寒光閃過。
“刺啦!”
刀刃劃破袖袍的聲響。
玄黑刺金的朝服大袖被短刀刺中,袖袍上的吉祥紋被從中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白色里衣瞬間泅出一抹血色。
饒是沉穩淡定的裴松筠,眼底也掠過一絲愕然。他順著那抽回的短刀抬眼,對上裴順兇狠而漠然的臉孔。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亦是打了護院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們怎么都沒想到,府上資歷最老、看著裴松筠長大的裴順競然會突然掏出一把短刀,猛地刺向裴松筠。若非南流景及時將人推開,那刀刃刺破的絕不是朝服的袖袍,而是他們家主的喉嚨……
待他們反應過來沖上前時,裴順甚至已經揮出了第二刀。裴松筠飛快地攬著南流景側身躲開了這一刀,被劃傷的手臂脫力垂落。看著被護院們圍擋住的裴順,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莫要傷他性命,要活的。與風聲糾纏在一起的哨音越來越刺耳,除了哨音,南流景什么都聽不清,眼前的景象也逐漸變得模糊,她的手腳仿佛不受自己控制的,不管不顧地要朝某個方向跑去,可卻被牢牢地桎梏住,動彈不得……“鐺!鐺!鐺!”
幾聲鑼響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如炮仗似的在一片死寂的裴氏老宅里炸開。
鑼聲震耳欲聾,叫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塞上耳朵,就連裴順也不例外。方才還在揮動的短刀從他手中掉落,他堵住雙耳,渾濁的眼珠微微睜大,然后整張臉都詭異地抽搐起來。
趁此良機,一護院頂著尖銳的鑼響聲,一把踢開落在地上的短刀,然后一個箭步沖上去,將僵在原地、紋絲不動的裴順一掌劈暈。鑼聲如山呼海嘯般壓過了哨聲,短短幾息的工夫,南流景已是面色慘白、冷汗淋漓。
她腿一軟,倒在裴松筠懷中,數不清的喚聲毫無章法地灌入她耳中,時而是“阿始”,時而是“始始",有男有女,有長有幼。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幕幕零碎的畫面一一
被山洪無情沖垮的村落,屹立在洪流中高高在上的守山古樟……暗無天日、遍地橫尸的地牢,摔碎在地上的藥碗,和濺了滿地的藥…寄松院里沒有腐壞的秋千架,在銀杏飄落的日子里被高高推起……南流景最后一眼看見的,是手里提著銅鑼,朝她狂奔而來的江自流。不寒不暖的春風拂過裴氏老宅,水畔燕語鶯啼,垂柳依依。泛著漣漪的水面上,映著水榭中一玄一青兩道身影。身著淺青錦袍、頭戴青玉簪的小郎君站在長案后,手里執著畫筆,在紙上描摹著春景和倚在扶欄上的玄衣少女。隨著筆墨在白宣上游走,耳后垂下的兩條珠鏈也被吹得輕輕晃動。
「……還有多久?」
玄衣少女頭也不回地問道。
「還早著呢,你別動。」
作畫的小郎君抬頭打量她,「你今日要是換身顏色鮮亮的衣裳就好了……兄長為何總叫你穿這些玄衣墨裙,外頭根本沒有哪個女郎如此打扮。」「是我自己喜歡。」
少女終于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艷春光下,少女膚色雪白、眉眼濃黑,五官輪廓帶著一股天然的嫵媚,偏偏那雙眼睛卻不諳世事,澄澈干凈,清泠泠如晨間山泉。「這么穿不是與郎君很登對嗎?」
「是,登對……你們二人若夜里出去,恐怕城里小兒都會嚇得啼哭不止。」「為何?」
「因為就像黑白無常啊。」
話音既落,那玄衣少女突然直起身,不顧他勸阻地走了過來,直接抽走他手中的畫筆,往水里一扔。
小郎君大驚失色,「柳始!那是
我的翰珍羊毫!」「郎君給我作畫時,就從不挑剔我的衣裳,也不用我一直坐著不動。」柳招冷著臉,一本正經地,「裴流玉,你不會畫就別畫了。」「……我不會畫?」
裴流玉的臉頓時氣得通紅,「我的丹青可是族中最好的,連兄長都不及我。」
「我不信。」
柳招鄭重其事地搖頭,「郎君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水榭內突然靜了下來,靜得有些非同尋常。柳紹不明所以地轉過身,就見裴流玉靠著梁柱,臉上映著一層粼粼水光,眉宇間沒了平日里的明快開朗,而是多了些沉悶陰郁。「你生氣了嗎?」
柳招想了想,走過去,「對不起,我說錯話了。」裴流玉臉上的陰翳很快又散去了,又露出了平日里笑呵呵的樣子。「哪句錯了啊?」
「不知道。但郎君說了,我說話容易惹人不快,所以無需問緣由,直接賠罪就好。」
「你還真是……」
裴流玉心情復雜地走到她面前,「兄長讓你做什么,你都照做?就因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便這么乖巧聽話?那如果是旁人救了你的性命,你也會如止嗎?」
見柳始慢慢皺起了眉,裴流玉也沒指望她聽明白,仰頭嘆氣。「算了……j」
「不是。」
出乎意料的,柳招競然回答了他。
裴流玉一愣,「不是什么?不是因為他救過你的命,還是你不會對旁人如此?」
柳招想了想,點頭,「都是。」
裴流玉沉默地看著她,良久,才下定決心地開口。「兄長近日忙得不見蹤影,常常赴宴到很晚才回來。你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順伯說了,我不能過問郎君的事。」
「這也不能問,那也不能做。柳始,你有沒有想過,在兄長眼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招攏著眉,「郎君說過,是心意相通之人。」裴流玉神色復雜地望著她,「柳妞,我若是與什么人心意相通,絕不會將她困在方寸之地,如籠中雀鳥,絕不會做什么事都瞞著她,讓她一句都不敢多問。我若是與什么人心意相通,更會為她謀求前程,而不是一邊寵著她,一邊卻瞧不起她的出身,籌劃與其他世族聯姻……」寄松院內燈火通明,已經過了晚膳的時辰,可裴松筠還沒回來。柳紹獨自用了膳,抱著玄貓坐在秋千架上,足尖一下一下在地上蹬著。她看著懷里睡得安穩的玄貓,又想起了裴流玉的話。「你視兄長如神祇,可兄長視你,與那只玄貓無異!」柳始心里有些悶,于是將玄貓往秋千上一放,自己去了書房。書房里布置了兩個書案,高的長的那個是裴松筠的,而另一邊小的矮的,是專門為她搬進來的。裴松筠的書案永遠排布得一絲不茍、整整齊齊,可她的書案卻是亂七八糟,不論前一日如何收拾,第二日又會恢復原樣。裴松筠不許旁人動他的書案,于是柳妞從未往書案上多看一眼。可今日她卻站在書案前,望著那疊公文和信箋,忍不住伸出了手。「娼紹?」
身后傳來一道清冷的喚聲。
柳招動作一頓,轉過身。
裴松筠一襲白衣走進書房,清雋的面容壓著幾分倦意。看向她時,眉宇緩緩舒展,唇角也溫和地彎著,「在找什么?」柳招捏著那信箋,第一次有點做賊心虛。
「若有什么找不著了,也該在你的書案上。怎么找到我這兒來了?」裴松筠走過來,抽出她手里的信箋,放回原位,「這里可不能被翻亂。柳招仰頭看他,「我不能看嗎?」
裴松筠面上閃過一絲詫異,「怎么突然想看這些?」…」
「沒什么好看的。」
裴松筠自然地帶著她遠離了那方書案,轉移話題,「你今日可練過字了?二人走向另一邊的書案,裴松筠在圈椅中坐下,往后微微一靠,只看了柳始一眼,柳紹便習慣性地在他膝上坐下,伸手圈住他,靠進他的懷里。除了那股好聞的雪松香,她還嗅見了其他味道。于是又湊得更近了些,聳了聳鼻尖,貼著那衣襟仔仔細細地聞。才剛分辨出了一絲酒氣,她的下巴就被捏住,抬了起來,對上一雙黑沉的眼眸。「怎么今日跟小白一樣?」
裴松筠盯著她,眼神很深。
柳招愣住,「郎君覺得我和小白很像嗎?」「像,怎么不像。」
裴松筠的手指自她眼角眉梢劃過,笑道,「簡直一模一樣。」…」
柳妞啞然失語。
「兄長視你,與那只玄貓無異!」
裴流玉的話有如惡鬼低語,又在她心頭敲了一記警鐘。裴松筠一邊抱著她,一邊翻出她今日的習字,手掌穿過她背后散落的發絲,輕輕梳理著,「你這幾日是不是懈怠了,沒有好好…」「郎君近日經常宴飲么?」
柳招忽然打斷了他,「是與何人一起?又在商議些什么?」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裴松筠低眸,眉心微微攏起,「你今日怎么了?「你明明不喜歡宴飲,為什么還要去?」
裴松筠的眸光閃了一下,他移開視線,雙目微闔,揉了揉太陽穴,「都是朝堂上的事,你不明白的。」
「你不說,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娼娼。」
裴松筠睜開眼,語氣微沉,
柳紹知道,這是不許她
再過問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忽地從他懷中掙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柳紹的記性不大好,往往第一日生氣,第二日一覺醒來,就會將自己生氣的緣由忘得一干二凈。
所以她原本都已經忘了,自己那一晚為何同裴松筠鬧別扭。直到在去書房習字時,她無意間掃過裴松筠的書案,昨日還整整齊齊堆疊在案頭,被她伸手碰的公文信箋,全都消失不見了……
沒有人可以動裴松筠的書案。
她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