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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來,想把渡厄渡給他的計劃簡直是難上加難。南流景的手掌往下移了一寸,目光再次飄向裴松筠,微微一怔。裴松筠無奈地壓了壓眉心,不動聲色地側過身,避開那道直白的目光。“裴松筠藥……
南流景用手擋住了裴松筠的下半張臉,遲疑著問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同流玉生得很像?”
車內靜了多久,裴松筠就紋絲不動地坐了多久,仿佛壓根沒聽到這句問話。許是天色轉陰,南流景忽然覺得有些冷。
她垂下手,撫了撫肩膀,“沒人說過嗎?”“沒有。”
裴松筠連眼也沒抬。
“怎么會呢?分明一模一樣。”
南流景將信將疑地湊近了些,繼續打量他的眼睛。裴松筠驀地揚手。
眼見著那袖袍邊緣朝自己掃來,南流景一驚,連忙退回原處。即便已經反應得足夠及時,可那袖風還是掃得她雙眼一疼……“篤篤篤。”
裴松筠忽然用書卷在車壁上重重地敲了兩下。駛動的馬車緩緩停下
。
“郎君有何吩咐?”
外頭的車夫掀開車簾。
裴松筠轉向南流景,淡聲道,“我覺得還是后面那輛馬車更適合你,去吧。”
南流景被趕下了車。
車隊從面前經過,最后才是那輛載著行李、馬尾巴胡亂一掃就從地上揚起泥塵的馬車。
南流景撐著車欄,艱難地翻了過去,往行李堆里仰面一躺。頭頂的枝葉層層疊疊,縫隙里露出湛藍色的天。南流景抬起手,望著自己的手腕陷入沉思。裴松筠拒人于千里之外,想要順利渡毒,只能靠她添柴加火。她原本覺得自己邁不過這道坎。可今日看著裴松筠那雙眼睛,她好像突然又看到了希望。
要是能稀里糊涂地將裴松筠當成裴流玉…
日光復現,南流景隨手扯了片草葉,擋住自己的眼睛。天昏時,一行人到了蠑縣。
蠑縣多是蠻人,今日又恰逢過節。于是一見車隊進了縣里,他們便蜂擁著圍了上來,又是敲鑼打鼓,又是載歌載舞,手里還都提著酒壇。南流景坐了半日拉行李的馬車,渾身酸痛,所以進縣時干脆下了車,跟在車隊后面走。
迎客的蠻人們以牛角為杯,熱情地攔人勸酒。裴氏隨行的護院里,酒量好的主動出來飲酒,這才讓車隊得以穿過人潮、慢慢地往前行進。
南流景落在最后,每走幾步,都有盛滿酒液的牛角杯探到她面前。前幾次都有護院替她飲了,可嗅著滿街的酒香,南流景心念卻是一動。“這是什么酒?”
在一青年又將牛角杯奉到面前時,她從護院身后走了出來,多問了一句。青年眸光一亮,面上露出些欣喜,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官話,“自家釀的米酒,清甜,好喝,不,不醉人!”
南流景傾身過去,仔細嗅了嗅。
的確香氣更多,酒氣十分淺淡,甚至不如她在建都飲的松醪春。她還記得,自己當初足足飲了三碗松醪春,才勉強有些看不清人。那面前這攔路酒,至少還得再多飲幾杯……
南流景挑眉,作勢湊向那牛角杯。
“”這………
身旁的護院伸手攔了一下,面露難色,“郎君讓我看好你。”南流景轉眼,朝前面那輛幾乎快要看不見的華貴馬車看了一眼,“他有說不許我飲酒嗎?”
…那倒是沒有。
護院撓撓頭,態度松動了些許,“但郎君說看好你。”“不如你現在去前面問一聲,看好究竟是什么意思,包不包括不許飲酒。”周遭都是喧天的笙樂鑼鼓,護院迷迷糊糊地被打發走了。南流景自然不會乖乖等他回來傳話,頭一低,如愿以償地喝到了第一杯攔路酒。
酒液入喉,卻比她預想中要辛辣些。她忍不住蹙了一下眉,那青年當即將傾斜的牛角杯扶正。
南流景直起身,掩唇微微咳了幾下,蒼白的面頰因此添了幾分紅潤,眼里也水光盈盈的。
待喉間的辛辣迅速消去,甜味蔓了上來,南流景一抬眼,卻發現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競是突然多了起來,殷切而灼熱。伴隨著忽然拉近的放歌聲,她被勸酒的人包圍了……蠑縣人好客,足足設了十二道攔路酒。車外歡歌笑語、勸酒聲不斷,卻與車內的裴松筠沒有關系。
他靜靜地端坐著,面前的白玉棋盤上是一盤殘局。馬車走走停停,天色越來越暗,棋盤上的明暗交界也越來越模糊。隨著最后落下的一枚棋子,徹底黯淡,勝負已分。與此同時,馬車也終于越過重重關卡,到達了客棧。裴松筠掀開車簾,剛一走下來,便有人冒冒失失地闖到了他跟前,“郎君,不好了”
盡管這次帶的護院不少,可裴松筠還是一眼認出了面前這個。他面色一沉,轉頭看向馱著行李的那輛馬車,車上除了包袱,空空如也。“人呢?”
護院咽了咽口水,“人,人不見了……”
遠處驟然響起一聲驚雷。
「主子死了,南院要變天了……」
「那瘋子要大開殺戒,不能再留在這兒等死!」「快,快逃…北院今日有賓客,逃過去或許還有一條生路……」沿山而建的漆黑長廊上,柳紹一路狂奔,身后好似有洪水猛獸在窮追不舍。山風呼嘯著,不斷地匯聚成三個字一一抓住她!殺了她!柳炤慌不擇路地躲進了狹小的、一片漆黑的箱子里。醇厚的酒香,混著雨水的氣息,和一股近乎腐爛的木頭味道,緊緊包裹著她。淅淅瀝瀝的雨聲鉆進耳朵里,一下一下撥動著她腦子里的某根弦,引起陣陣嗡鳴。
她閉著眼,只覺得臉上很燙、后腦勺很重……亂哄哄的腳步聲、呼喚聲在外面響起,時遠時近,似乎是在找她。她猛地抬手,堵住耳朵,瑟縮著肩。
別找了,別喊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她在心里吶喊。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聲音才逐漸靜了下來。她慢慢垂下手,正昏昏欲睡時,突然腳步聲近在咫尺,頭頂的箱蓋競傳來要被打開的聲響。
她一驚,驀地伸手,從里頭死死扣住箱蓋。外頭又是倏然一靜。
這次的靜,明顯與之前不一樣。但那在箱蓋上與她僵持著的力道卻消失了。柳始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一顆心跳得幾乎要沖出來。“篤篤篤。”
幾聲沉悶的叩響透過箱蓋,砸在她的天靈蓋上,
敲得她頭暈目眩。″……南流景?”
一道金玉擊石的聲音蓋過了嘈雜的雨聲。
清冽的音色,就好似被揉搓過的薄荷葉,叫她混沌的意識短暫地恢復了一刻清明。
南流景?誰是南流景?
她明明叫柳招。
外頭的人仿佛聽到了她的心聲,又叩了兩下箱蓋。“南流景,出來。”
那聲音低低的,醇厚了幾分,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我知道你在里面。”箱子內的酒氣更濃重了,熏得柳招醉意更甚。她搖頭,下意識張了張唇,競是發出了聲音,“我不在……”忽地意識到什么,她后知后覺地捂住了嘴巴。外面的人似乎是笑了一聲。
那模模糊糊的笑聲落進耳里,激得柳妞惱羞成怒,一時連恐懼都忘了。“咚!”
她往箱子邊狠狠踢了一腳,以示憤怒。
那聲音又靠近了些,像是就貼著箱蓋,貼著她的耳畔,連話音里藏著的、平日輕易不會察覺的溫柔和無奈也清晰可聞。“出來吧,招好。”
柳始心中一動,怔怔地松開手。
這回叫對名字了……
可她還是不安,結結巴巴地說道,“有,有人要殺我,我不能出去……”“你醉了。沒有人要殺你。”
“不劉對……
箱子里的空氣不流通,悶得她又熱又暈。她有些無措,急得聲音里都帶了些哭腔,“你說的不對…不是這一….…”如果現在站在外面的是裴流玉,一定不會這么回答她……如果是裴流玉,他一定會說……
「只要跟我走,沒人能要得了你的性命。」記憶中的聲音與木箱外的聲音忽然疊合了,一字不差。柳紹的心跳漏了一拍,可緊接著又震耳欲聾地跳動了起來。她猛地抬手,用力地推開箱蓋一一
然后果然在蒙濠雨霧里看見了撐著傘、長身而立的裴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