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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十三（二更）

“進(jìn)來換藥。”

沒有管南流景的臉色，裴松筠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子。南流景看了一眼自己還包扎著的手掌，撇撇嘴，到底還是跟了進(jìn)去。燭火晃動，半指長的瓷瓶被放在桌上。

南流景拆下手掌上的紗布，露出前日放血時留下的傷口。“這藥就不能讓我?guī)Щ厝Q嗎？”

她不咸不淡地抱怨，“如此小氣,簡直有失你裴三郎的身份。”裴松筠就坐在桌邊看著她換藥，“你知道這一小瓶玄玉粉，能抵多少個你手上的沉香鐲？”

“少說也有五百個。”

南流景瞇了瞇眼,若有所思。

如果裴松筠再揪著她手上的沉香鐲不放，那她可不可以把這鐲子里的機(jī)關(guān)打開？

如果她突然動手，對裴松筠一刀封喉的勝算有幾成呢？“前不久，我發(fā)現(xiàn)江自流在悄悄賣玄玉粉。”裴松筠搭在桌上的手指輕叩，“從你傷口上刮下來的玄玉粉。”南流景低頭，一聲不吭地上藥、包扎，耳朵紅透了。丟臉丟了個大的……

等回建都后她還是用沉香鐲先殺了江自流吧。不想再在裴松筠面前繼續(xù)待著了,想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可這屋子里沒有地縫,她還是換完藥盡快離開更現(xiàn)實一些。由于太急著離開，南流景的動作也有些忙亂。忙中出錯，那裝著玄玉粉的瓷瓶竟是不小心被她的衣袖帶倒了！

瓷瓶的口沒封上，眼見著那千金難換的玄玉粉朝桌下撒去，南流景一驚，趕緊伸手去接。

誰料身子往前一栽，她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多虧旁邊有桌子腿靠著，才沒完全倒下去。

可下一瞬,手臂靠著的觸感忽然發(fā)生了變化。南流景一愣，轉(zhuǎn)頭，順著那雪色衣擺望上去，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靠著的競不是桌子腿，而是裴松筠的腿！

裴松筠低頭，對上她的視線，臉色有些發(fā)青。南流景手一抖。

接住的那點(diǎn)玄玉粉又從指縫間漏了些許，撒在了裴松筠衣裳上……“……我不是故意的。”

南流景當(dāng)即從桌上拿過瓷瓶，先是將自己手里的藥粉倒了進(jìn)去，然后開始抖裴松筠衣裳上的。

她滿心滿眼都是玄玉粉，仿佛沙里淘金，自然也就沒注意裴松筠的身子越來越僵硬。

“夠了。”

隨著突如其來的一聲叱喝，南流景胡亂動作的手掌也被一把扣住。南流景仰頭，撞入眼中的便是裴松筠山雨欲來的那雙眉眼。他俯身擒著她的手，面容完全暴露在燭火下。那張平日里靜若深山、清冷出塵的冷白臉孔，此刻映著顫動的、柔暖的燭影，就好似水墨長卷驟然潑上了色澤俗艷的朱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暈染開……箍住她手腕的修長五指忽然變得滾燙，給南流景一種真切的灼燒感。她瞳孔微微一縮，只覺得腕間的血液都被燒得翻騰起來，而隱隱約約的，好像還能感受到有什么在體內(nèi)四處竄動，不斷碰壁……是渡厄！

競?cè)皇嵌啥颍?

南流景愈發(fā)吃驚，注意力瞬間從裴松筠身上移開，落回了自己腕間。繼種蠱那日過后，渡厄只會在與蠱餌呼應(yīng)上時才會有所異動……可卻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此刻這般瘋狂彰顯存在感！南流景眸光顫動，頓時也顧不上什么玄玉粉、紫玉粉了，反手握住那只扣住她的手掌。

可下一刻，那手掌卻像是被刺扎了似的，一把丟開了她的手腕。“出去。”

裴松筠如避蛇蝎地收回手，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冷沉喑啞。腕間的異動隨之頓滯。

南流景咬咬牙，競是不甘心地又追了上去，想要再次試探，“你是不是……”“嘩啦一一”

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緊接著便是"砰"地一聲，轟然倒地。“別碰我。”

裴松筠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袖袍一掃，揮開了她的觸碰。面上的燭影褪去，那大片的丹砂紅卻仍殘留著，只是隱在暗處又深又濃，與烏沉的陰翳無異，幾乎難以分辨。

“我讓你出去！”

他渾身繃緊，下頜緊收，又發(fā)出了一聲叱喝。那凳子重重地砸在南流景身邊，響聲震天動地，終于喚回了她的神志。四目相對，她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

「柳始，記住了。要你性命的人，叫裴松筠。」數(shù)年前，那場被血色浸染的宴席上，裴松筠的目光與現(xiàn)在如出一轍一一冰冷的，黯沉的，還摻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腥氣。見慣了裴松筠偽裝的斯文溫和，她幾乎都快忘了他還有這一面。獸類本能的求生之念能叫它們極快地察覺危險，人亦如此。南流景驚心駭神，飛快地縮回手，起身離開。房門拉開又摔上一一

裴松筠身形一晃，手掌往桌上一撐，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他的手指扣著桌沿，手背上青筋暴突，從手臂到肩都繃得死緊，臉色更是紅得非同尋常，額間甚至還冒出了細(xì)微的汗珠。南流景走得急，換下來的紗布還沒來得及收拾。裴松筠緊抿著唇，目光在那紗布上停留了片刻，才伸出手，雙指勾住那白紗，收入掌心。………來人。”

他氣息不穩(wěn)地喚了一聲。

“郎君。”

貼身奴仆出現(xiàn)在門外，一見屋中情形，只愣了一下，便轉(zhuǎn)身叫人備水。甚至都無需裴松筠再多說一句，仿佛已經(jīng)演練過不知多少次。“嘩啦啦。”

數(shù)不清的冰被

倒進(jìn)浴池里，水花四濺，卻沒有絲毫熱氣和水霧。裴松筠褪了外袍，墨發(fā)披垂，散發(fā)搭在微微松散的前襟，再無半點(diǎn)白日里的端正靜肅。

他走到浴池邊，低下身，面上的暗紅甚至蔓延到了脖頸、鎖骨。那只纏裹著紗布的右手拿起矮幾上的瓷瓶，往一旁斟滿酒液的酒盅里滴了一滴血。

瓷瓶懸在酒盅上方，頓住。

裴松筠眉宇沉沉，手指輕動，瓷瓶傾斜，將所有血倒了個干凈。將摻了血的酒液一口飲盡，裴松筠眸心轉(zhuǎn)暗，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邁步踏入浴池。

直到浸進(jìn)寒意刺骨的冰水里，他才慢慢解開了手掌上的紗布，任由它亂七八糟的漂浮在水面上，隨著微微顫動的水波蕩開……南流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屋子里。

門一闔上，她背靠著門板，有些脫力地蹲坐在了地上。鼻間殘存著幽微的雪松香，混雜著腥氣，一如數(shù)年前濺在身上的郿侯酒。裴松筠那張冰冷慍怒的臉在眼前閃過，于是頸間一緊，仿佛又一次被無形中的五指扣緊，那是她離死亡最近的一剎那………南流景咬緊牙關(guān)，環(huán)緊自己的肩，急促地喘著氣。裴松筠……

裴、松、筠……

她一定要?dú)⒘怂?

若不報此仇，都對不起那夜的起死回生，對不起這些年的茍延殘喘！她一定會殺了裴松筠！

她咬牙切齒地在心中發(fā)誓。

指腹摩挲著手腕上的沉香鐲，劃過鐲內(nèi)的機(jī)關(guān)。寒光自南流景的眉眼一掠而過，銳利的刀片從鐲內(nèi)彈了出來……可被刀光一晃眼，她眸底翻涌的恨意卻是頓滯了。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她慢慢地冷靜下來。用這種方式殺了裴松筠，未必能成功不說，好像還有些太干凈利落，便宜他了…….

刀片被按回沉香鐲內(nèi)，南流景的目光上移，落在自己腕上略微淺淡了些的蠱紋。

她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殺了裴松筠。

她亟需選出一個蠱餌，一個解藥，一個替死鬼。裴松筠的體內(nèi)就種著其中一只，偏偏渡厄還對他體內(nèi)的這只蠱餌有所“偏愛”，稍微親密些的觸碰就能叫它"如癡如狂"，而三個身中蠱餌的人里，她最想送下地獄、最不可能心軟的人，也是裴松筠藥……一切都那么剛剛好。

不，不對，也不是一切都剛剛好。

唯一的不好……

「別碰我。」

耳畔回響起裴松筠的叱呵，南流景的秀眉慢慢擰成結(jié)。唯一的不好，是她憎厭裴松筠如蛇蝎，而裴松筠嫌惡她如腐蟲。他們好像是觸碰一下就會嘔吐的關(guān)系。

南流景沒休息好，第二日啟程時，有些沒精打采。裴松筠也沒好到哪兒去，盡管辭行時唇畔還噙著笑，可對郡守說的話卻不大留情面。直到馬車駛遠(yuǎn)，那位不大聰明的郡守還僵在原地，一幅天塌了的模欄南流景支著車窗看了好一會兒，才闔上窗，轉(zhuǎn)過身。視線不可避免落在對面那人的身上。

他今日難得沒穿白衣，而是穿著一襲繡著祥云暗紋的空青色錦袍。樣式與官服有幾分像，比尋常端肅威嚴(yán)了不少。或許也正因如此，那郡守今早都不敢再喚他三郎君，而是敬畏地尊稱一聲"司徒大人”。此刻他坐在窗下，手執(zhí)書卷，日光晃悠悠地照進(jìn)來，鋪在那張輪廓清雋的面龐上，溫靜而平和。

昨夜那個叫人心驚膽戰(zhàn)的裴松筠，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南流景摸了摸手腕上的沉香鐲，又摸了摸被沉香鐲掩蓋的蠱紋。她托著腮，心事重重的。幾乎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視線一直沒從裴松筠身上移開。

裴松筠放下書卷飲了口茶，然后才掀起眼，對上南流景，“我臉上有什么？″

南流景回過神，“沒什么。”

“那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別再盯著我。”

裴松筠又拿起書卷。

“車?yán)锞瓦@么大地方，就我們兩個人。我不盯著你，還能看哪兒。”裴松筠笑了笑，善意地替她想辦法，“后面有輛馱著行李的無篷馬車，一覽無余、視野開闊，你可以把自己塞進(jìn)去擠一擠。愿意嗎？”“……不必了。”

南流景用手蓋住眼睛。

看來她和裴松筠不止是觸碰一下會嘔吐的關(guān)系，還是多看一眼都渾身難受的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