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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妃的貼身侍女跪在地上,磕頭道:“回陛下,不曾。”
皇帝的御前太監作揖,“陛下,關雎宮陰氣重,有損您的龍體,還是快快離開這吧。”
皇帝垂眸盯著地上的人,悲氣長嘆,“傳朕旨意,賜嵐妃懷山碑墓,不必與叛賊為伍賤埋于亂葬崗。”
皇帝折身,離開關雎宮凄涼的長夜。
姜玉筱望向蒼白的月光下摘星樓未完工的一角,雙眸微微瞇起,華麗的雕樓壘起,最高的頂點粗糙丑陋,柱子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她走進嵐妃的寢殿,里面的陳設不曾變過,那棵搖錢樹厚載帝愛。
昏暗的燈火中,嵐妃靜靜地躺在地上,孔雀藍的月華裙,是她第一次見她時穿的,她總是愛穿藍色,溫柔又優雅,待人總是微笑,可又總是隱隱散發著股憂郁的氣息。
聽說吊死的人會很丑,嵐妃果然不似凡人,除了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她就像是睡著了般安詳寧靜,瓷白的肌膚如蒙了片螢色月光。
嵐妃的侍女跪在地上,哭著作揖,“太子妃,我們娘娘料到您會過來,這是她臨行前給您的一封信,特意囑咐奴婢給您。”
姜玉筱一愣,拆開信。
———
見字如面,太子妃,你不用為我感到傷心,開心些,就當是為我開心,開心我終于解脫了。
很巧,跟太子妃名字里一樣有個玉字,很開心能遇見太子妃和嘉慧公主,和你們的這些日子是我灰蒙陰沉的二十八年人生里為數不多的溫暖。
嘉慧公主太單純,除了太子妃,大概這皇宮,再沒有人能聽我說這些話,請恕我,因為你的平易近人,強與你敘說我的愁苦。
其實當年恭王八次拉攏,父親都沒有叛變,倒不是因忠君清正,只是為明哲保身,很可笑,恭王之所以拉攏父親,也是看中他利欲熏心。
因利欲熏心,為與張家結姻親,逼我嫁給光祿寺張少卿為妻。
因利欲熏心,我的丈夫和我的父親合同,把我獻給皇帝。
因利欲熏心,八次收禮,最后成為罪證。
陛下待我很好,他們說陛下三千佳麗獨寵我一人,我其實并不喜歡,因為一句喜歡天上的星星,陛下為我建造摘星樓,其實躺在高山上,蒼穹星河燦爛,一望無際,草尖拂過臉頰,癢癢的,風里淡淡野草花香,我不曾感受過,只是聽那人說,那兒的星星最美。
少時曾在南州待過幾年,那時母親還在,母親是南州人,每年的這個時候,丹荔飄香,我喜歡吃南州的丹荔,宴席上,使臣說陛下從南州千里運丹荔,為博我心,那多勞民傷財,我吃不下這血汗包裹的珠子,從前最愛忽然梗塞難下。
頭上的金銀珠寶好沉,壓得我抬不起頭,走不了多少路,需要人攙扶著,摸上去冷冰冰的,鋒利的金葉子能把人的手割破。
不愿做一只被束縛的鳥,不愿再扣上枷鎖……
想像他一樣,他說他們劍客都是飄浮不定的,瀟灑自在,無拘無束,他說他最不愿意拘束在一個地方。
可醉香鋪已經開了十年,他還在京城嗎?
我做的玉團既然這么受歡迎,為何不日日賣,偏要選在朝夕節,死劍客,死窮鬼,那么窮了,也不多賺點,醉香鋪還開得這么偏僻,還想不想賺錢了,你就窮一輩子吧。
什么招牌名言,還是那么油嘴滑舌,當年說什么吃了一口我做的玉團,就對我動心了,明明是酒醉上腦,這些年盡拿這話霍霍顧客。
我也曾在你說私奔時動心,但原諒我的懦弱無能。
相識朝夕,散于朝夕,因果閉環。
………
不知不覺已寫下這么多。
父親牢獄托人來信,我曾求過,也自證過,還是徒勞無功,三千寵愛,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的結局。
帝王恩寵厚重,但伴君如伴虎,高位之人疑心皆重,枕邊之人也風聲鶴唳。
身在這皇家,真情難得,真情也永遠低于帝位權力,若要活得快樂,便不求一絲真情,不陷入情愛。
太子妃,望善自珍重。
嵐玉
信紙不小心被她捏皺了,姜玉筱輕輕撫平褶皺。
她第一次討厭自己明哲保身,也無力她的明哲保身。
身后傳來道沉重的腳步聲,她握著信紙轉頭。
蕭韞珩一襲墨袍緩緩走來,昏暗的燈火下,金絲蛟龍紋依舊耀芒。
嵐妃的侍女見太子,慌忙磕頭。
他淡漠道:“退下吧。”
侍女匆匆弓著腰離開,殿內只剩兩人。
蕭韞珩步履徐徐走近,輕啟薄唇,“你不該來這的。”
他瞥見她猩紅的杏眼眼角溢出一滴淚,她很傷心。
“不過沒關系,孤能處理,無人知曉你來此。”
他抬指去抹她眼角的淚,她忽然退后,只沾到一點濕熱。
姜玉筱擦了把眼淚,眼淚止不住,不停地掉落。
蕭韞珩放下懸在空中的手,無奈道:“我說過的,在這皇宮,與人接觸,少付出真情,你不知道她是好是壞,下一刻是死是活,最終傷心難過的還是自己。”
他繼續道:“嵐妃的事,從前后宮常有發生,就連前朝的孝儀皇后,株連九族,九族只剩她一人,當今貴妃,全家流放,帝王疑心,不容一粒沙子,也為給群臣百姓交代,這樣的真案摻冤案不少,凡有牽連就是連根拔起,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姜玉筱抬起頭,望著他,她張了張嘴,嗓音沙啞,起初聲音很小。
“蕭韞珩,你會為權利而殺了我嗎?”
蕭韞珩皺眉,“你在說什么胡話?”
她清了清嗓子,在大殿里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倘若有一日,我家也出了這樣的事,你會怎么待我?”
他凝目半晌,“孤不會讓這樣的事出現。”
她站了太久,搖搖欲墜,蕭韞珩伸手去扶,她搖了搖頭。
“蕭韞珩,你讓我緩緩,我現在有點討厭你們帝王家,覺得好惡心。”
蕭韞珩手遲遲沒有收回,他定定地望著她,“姜玉筱,你是后悔了嗎?”
遲鈍的她終于看清了華麗外皮下,腐爛發臭的皇宮。
然后,她后悔了?
她會想走嗎?
姜玉筱抹了把淚,哽咽道:“我沒有后悔,我只是,有點失望,想一個人靜靜。”
她想自我消化。
她曾以為她能接受爾虞我詐的皇宮,但皇宮遠比她想象的要涼薄,原來看似厚重的愛,也如此不堪一擊,原來親近之人,也是涼薄之人。
她拽著信,與蕭韞珩擦肩而過,濃夜黢黑,外面起風了。
好冷,明明已經快要到夏天,明明方才身上跑得都是汗,青絲黏稠地粘在額頭上,但還是好冷。
她轉頭看見蕭韞珩的背影鵠立茫茫黑暗里唯一的燭光中,寂寥無聲。
她知道蕭韞珩需要一塊浮木,在皇宮這片臟水里,他選擇了她做他的浮木,她也愿意做蕭韞珩的浮木,不會離開他。
但她的浮木不會是蕭韞珩,他未來也會是九五之尊,那個站在皇權最高處,天下最疑心最薄情的人。
她還是選擇明哲保身,從前是身,現在是心。
天邊泛起死魚白,皇宮奢靡依舊,不過是像往常一樣死了個人而已。
她緩緩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姜玉筱說想一個人靜靜,就再沒見過蕭韞珩,蕭韞珩這些日子宿在崇文殿,公務繁忙,又回到了從前尚為側妃時,三天兩頭不一定見一面。
她像往常一樣沒心沒肺地正常生活,安慰因嵐妃去世哭得格外傷心的嘉慧公主。
承乾殿,夜深人靜時,她偷偷地給嵐妃燒紙錢,燒了許多,她覺得還是紙錢實用,雖然嵐妃淡泊名利,不喜錢財,但在地府,當鬼也不能沒有錢,錢終究是越多越好。
上京城開了十年的醉香鋪忽然關門,老板不知所蹤,她再也吃不到心念的鴛鴦玫瑰酒心玉團。
有一遭,她給嵐妃燒紙錢,燒多了,卷起一陣風,承乾殿后院和崇文殿后院只有一墻之隔,火龍似的火星子嘩嘩飛到崇文殿去。
崇文殿里一處建筑著火,她不知道是哪處建筑。
嚇得趕緊吩咐彩環和秋桂姑姑一起踩滅承乾殿還在燒的紙錢,躲進寢屋里,假裝與她無關。
朦朦朧朧聽見隔壁一直在救火,也不知道蕭韞珩怎么樣,有沒有遭殃。
聽說第二日,蕭韞珩罕見地沒有去上朝。
她派彩環偷偷去打聽,千萬別說是她問的,司刃欲言又止,道:總之人是沒事。
人沒事就好。
灰蒙蒙的日子,終于有一件好消息,像一束溫暖的陽光掀開陰霾。
殿試放榜,二哥中了榜眼,真正天子門生,任翰林院編修,舉家歡喜,數年苦讀終于結了好果。
崇文殿政廳,紫檀雕嵌玉松竹圖座屏下,蕭韞珩坐姿端正儒雅,一只手握著折子,另一只手端茶,底下站著一排近臣。
“稟殿下,殿試過后,考生在朝中的官職皆已安排好,說來有件喜事恭喜殿下。”
蕭韞珩問:“何喜?”
“稟殿下,此次榜眼正是太子妃娘娘的家兄姜懷蘭,可喜可賀,殿下又添一可用人才。”
蕭韞珩頷首,抿了口茶,緩緩勾起唇角,倒是沒有辜負他所望。
“聽聞昨日崇文殿突發火災。”那位近臣作揖,抬眉看向太子殿下遠山濃眉一截空空,如繚了霧霾。
關心道:“您……您的眉毛沒事吧?”
蕭韞珩太陽穴突突地跳,揉了揉眉心,沉聲,“無妨。”
他輕咳了聲,轉移話題,“這次殿試,一甲三名除姜懷蘭外還有哪些學子,各任什么職位。”
近臣笑著道:“回殿下,此次殿試探花乃禮部尚書之子李偌為,任翰林院典籍,長得也是氣宇軒昂,不愧探花之名。”
“不過那狀元郎也是玉樹臨風,人如其名,鶴姿清雅,從嶺州那苦寒之地一路破關斬將考上來,現任翰林院修撰,乃嶺州知州之子,名喚宋清鶴。”
蕭韞珩握著茶杯的手一緊,玉扳指磕著瓷壁。
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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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曉:燒紙錢,誒?火星子飄過去了。[問號]
太子:突然天降大火[裂開]眉毛燒沒了[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