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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承乾殿燭火氤氳, 姜玉筱坐在榻上剝丹荔吃,蕭韞珩坐在一旁看折子,隔著一張案幾。
她問蕭韞珩吃不吃, 他搖了搖頭, “你吃,我不愛吃。”
姜玉筱也樂意他拒絕, 往自己嘴里送, 這丹荔實在稀缺,他要吃了她還心疼呢。
她問蕭韞珩:“為什么不在上京也栽上丹荔,這樣就能吃個夠了。”
蕭韞珩道:“當年先帝曾試過, 移了百枝, 派人悉心打理, 只有一枝存活,卻也是不開花不結果。”
“這樣呀。”姜玉筱點了點頭, 盯著手里的小玩意瞧,“那這丹荔很貴吧。”
蕭韞珩頷首, “差不多一顆十兩黃金吧。”
“什么?”姜玉筱瞪大了眼。
她當乞丐的時候十兩白銀都能把她賣個幾輪, 更別說十兩黃金。
蕭韞珩細掃折子上的財支,“跑死的馬加上沿途調動的人力物力, 算起來一顆差不多如此。”
“那得多勞民傷財。”姜玉筱蹙眉, 捏著丹荔搖了搖頭, “這可吃不得。”
她無奈地長嘆了口氣,“可是你這么好吃, 罷了罷了, 吃完這盤我就不吃了。”
蕭韞珩放下折子,望著她的愁容,揚唇一笑, “等以后,我們去南州,吃個夠。”
姜玉筱杏眸一抬,燭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真的?”
他道:“儲君無戲言。”
姜玉筱點頭,剝開丹荔,還是捏著軟肉送到他嘴邊。
蕭韞珩蹙眉,“我不愛吃。”
她趁著間隙直接塞到他嘴里,“我才不信你不愛吃,不過只此一顆,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甜蜜的汁液爆在嘴里,蕭韞珩嚼著果肉,緩緩翹起唇角融入夜色。
夜色寂靜,窗外枝影搖曳。
姜玉筱忽然覺得跟蕭韞珩在一起的日子也蠻不錯,就這樣過下去,然后一直等到去南州吃丹荔。
以至于她夜里做夢,夢見自己身處南州,一身布衣坐在地上吃丹荔,蕭韞珩頭戴斗笠,給她摘丹荔。
第二日起床,她嗓子干疼,咽了口唾沫跟刀子刮似的,說話像只公山羊,嘶啞難聽。
太醫說,她是丹荔吃多了心火旺盛,開了些清肺的藥。
她這幾日遭罪,好多東西不能吃,也吃不進去,只能喝清淡的流食,人還消瘦不少,她忽然又不想去南州吃丹荔了。
熬了五天,嗓子終于不疼了。
她去關雎宮玩,原來嵐妃娘娘那有一籮筐的丹荔,嘉慧公主羨慕極了,她總共也就在宴席上吃了五顆,以及私下里向太后娘娘討要了三顆。
嵐妃娘娘笑著道:“你若是喜歡,便都拿去吧。”
嘉慧公主欣喜地抱著一籮筐的丹荔,問姜玉筱要不要吃。
姜玉筱內心掙扎了好久,望著紅燦燦的丹荔,跟太上老君八卦爐里的仙丹似的,她就是那孫猴子。
她輕咳了聲,“那就來十顆吧。”
她在關雎宮吃了三顆,留下七顆放在冰塊罐里,帶回去慢慢吃,這事兒不能被蕭韞珩發現,不然他指定得訓她。
于是乎偷偷藏在床底下,當晚平安無事,翌日半夜里,她做夢夢到丹荔,饞得厲害。
流著哈喇子夢醒,她咽了口唾沫,蕭韞珩背對著她睡,氣息平穩,猶豫了會,她小心翼翼爬起,躡手躡腳地蹲在地上,抱出放著冰塊的石罐頭,背靠床沿。
里面還有五顆丹荔,她剝開一顆嘗,可算解了饞,可人是不易滿足的,她望著剩下的四顆,思索了半晌。
放久了口感也不好,不如……全吃了!
她剝了殼,把剩下的全吃了,吃得正濃時,閉著眼情不自禁昂頭,緩緩睜開眼皮時,對上一雙靜沉沉的眸在昏黑的夜色中。
她瞳孔一震,猛然嚇一跳,核都被嚇得咽了下去,她狂拍著胸脯,瞇著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蕭韞珩不知何時醒來,臉色黑沉地盯著她,“姜玉筱,你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咳嗽:“你見過十兩黃金的屎嗎?咳咳,你怎么突然醒來了?”
他揉了揉眉心,“睡眠本就淺,聽見旁邊窸窸窣窣的聲音,還以為是刺客,原來是只饞狗。”
姜玉筱皺眉反駁,“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意識到說了什么,忽然閉了嘴,拍了拍嘴唇一個勁道自己無心之言,還強行道自己童言無忌。
蕭韞珩勾唇淺笑。
姜玉筱瞧見,問他,“你笑什么,你可別偷摸著告訴皇上和皇后娘娘。”
他瞇起眼眸,眼尾彎起:“我是笑你傻,傻得都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家人。”
姜玉筱一愣,“是哦,我把自己也給罵進去了。”
蕭韞珩嘆了口氣,轉過頭閉目,躺得板板正正。
姜玉筱疑惑問:“不對啊,你怎么不訓我了?”
他淡然道:“你都吃完了有什么好訓的,反正最后吃苦頭的是你,也好,再長一次記性。”
姜玉筱不以為意,“我就不信了這次還上火,嘉慧公主和別人吃了都沒事,總不能只跟我有事,這丹荔光跟我犯沖?”
她沒想到,她第二日早上起來,嗓子又開始疼,她睜眼感知喉嚨里的刀片,茫然地盯著雕花頂,又閉上眼,兩眼一黑。
太醫跟她說,她不單是上火,這丹荔跟她身體犯沖。
往后她不能多吃丹荔了,她也發誓再不吃丹荔。
她又吃了幾天流食,前幾日養回來的肉,又被丹荔反吃了回去。
午時,秋桂姑姑端著清粥過來,姜玉筱趴在案上欲哭無淚,沙啞著嗓子問:“怎么又是粥,能不喝粥了嗎?”
秋桂姑姑也無奈,勸慰道:“別說太子妃吃不了別的食物,就算是能吃,太子妃也疼得吃不下呀。”
姜玉筱想嚎叫,偏張開嘴,繃了繃嗓子就開始疼。
她雙手捧住整張臉,無聲無淚地哭泣。
秋桂姑姑還要勸慰,忽然看見一抹玄色,太子殿下步履徐徐走近。
她正要行禮,太子抬指噓聲,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握住她手里的粥。
秋桂姑姑心領神會,欠身退下。
姜玉筱捧著臉自怨完,抬起頭松開手便見蕭韞珩坐在案旁,握著湯勺輕輕轉粥。
幻覺?
姜玉筱又用手指捂住臉,默數了三下再次睜眼,透過指縫,蕭韞珩目光疑惑地盯著自己,像看傻子。
姜玉筱放下手,挺起腰,沙啞著聲道:“你來做什么?”
他道:“來幸災樂禍,看看你的教訓,看你以后還長不長記性。”
“長記性了。”姜玉筱嘆了口氣,“叫我喝這清粥,一朝回到乞丐時,人也是善變的,其實這粥山珍名藥的比我當乞丐時好多了,當乞丐的時候還不一定能喝到粥,但我現在就是喝不下,跟折磨我沒什么區別。”
蕭韞珩一笑,攤開油紙,捏了顆晶瑩剔透的琉璃球似的東西送到她唇前。
姜玉筱遲疑問,“這是什么?別是毒藥送我上路?”
他倏地蹙眉,“突然很后悔派人給你做這個。”
“哎呀稍安勿躁。”見他沒壞心眼,姜玉筱咬住他手里的東西。
蕭韞珩提醒,“記得別一下子吞下去,也別咬,別像先前一樣咬得牙齒疼。”
姜玉筱在嘴里含,她眸光一亮,“是甜的。”
她又含了含,思索,“還是丹荔味!”
她朝蕭韞珩一笑,“蕭韞珩你人真好。”
邊伸手去拿他手里包的丹荔糖丸,“這些都是給我的吧。”
他手一撤退,她落了個空,蕭韞珩勾唇一笑,推了推案上的粥,“把這吃了,我就給你。”
姜玉筱不情愿地哦了一聲,她喝著寡淡的粥,口腔里還隱隱回蕩丹荔的味道。
忽然靈機一動,“不如你把這糖丸磨成粉,倒進這粥里,就是丹荔味的粥了,都這樣了也不局限于丹荔,我還喜歡豬肘子、醬鴨腿、辣兔頭、脆皮雞,這些味道你都弄些。”
蕭韞珩嗤笑,“你倒是會吃的。”
窗口屋檐上她掛的風鈴晃動,丁零當啷響,春末,綠意更濃,院中的枸骨葉蒼翠欲滴,開了淡黃色星星點點的小花。
嵐妃娘娘家中最近出了點事,有人啟奏,嵐妃的父親戶部侍郎嵐正早年是恭王的黨羽,與恭王暗中勾結,私庫中便有不少恭王的贓物,當年上京城的叛亂也離不了他的手,而嵐妃或許是恭王黨羽安插在皇帝身邊的眼線,好再扶盤踞在西邊的恭王之子卷土重來。
簡直胡扯。
蕭韞珩叫她以后不要再跑去關雎宮和嵐妃玩。
敲著案幾道:“避諱些,遠些,別害了自己。”
她想反駁他,但最后還是哦了一聲。
她始終記得在這皇宮要明哲保身,不僅為己,身為太子妃,也為東宮,她不想給蕭韞珩添麻煩。
宮里頭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事關逆賊,連一向不畏人聲的嘉慧公主都不敢去嵐妃宮里玩了。
姜玉筱也記得嵐妃的好,秘密給嵐妃寫信,相信她跟此案無關,照顧好自己等風頭過去,皇帝那么愛她,一定會相信她的。
春天的最后一日,嵐家滿門抄斬,滿朝文武官員啟奏,嵐妃紅顏禍水,叛賊之女,不可留。
帝哀思良久,于七日后午時,同嵐家一道斬首城門,以示眾人。
圣旨當日的夜里,嵐妃在關雎宮懸梁自盡。
往日燈火通明的關雎宮今夜昏黑不見華麗的雕欄畫棟,風穿過幢幢宮殿,呼嘯凄涼。
宮里人都嫌關雎宮晦氣,就連宮女都避之如狐魅,偌大的宮殿連個人影都不見。
燈籠被風吹得凌亂,腳步驚慌失措,地上光影搖晃,拉長了石燈的影子,精細的石雕在地上如猙獰的惡鬼。
聽聞噩訊,她一路趕,腦袋還是像初聞噩訊時一樣,轟得響,倒塌時卷起的灰霧蒙蒙一片,找不到方向。
她慌不擇路在關雎宮繞了好幾條錯路,才找到嵐妃的寢殿,只點了一盞明燈,散發微弱的光芒。
她走過去,看見一道明黃的身影,頭戴珠冕,衣袍金龍蜿蜒。
姜玉筱躲在一旁的青蓮石燈。
里面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嵐妃,可給朕留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