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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鎖寒云(5)
困龍淵內,死寂無聲。
那四條象征著絕對禁錮與羞辱的萬年寒鐵鎖鏈,此刻如同幾條死去的黑蛇,毫無生氣地委頓在火玉地磚上。
沒有了寒鐵散發的透骨陰氣,地龍的溫度終于在這座地下寢殿內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空氣中那股極其頹靡、混雜著血腥與沉水龍涎的味道,也似乎沉淀成了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蠱惑。
景泊舟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
他的雙手寬大、粗糙,指腹上布滿了常年握劍磨出的厚繭。而此刻,這雙足以開山斷海的手,正極其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的顫抖,捧著韓清晏那被鎖鏈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嘶……”
當景泊舟指尖那極其溫和的純陽靈力,觸碰到手腕上那深可見骨的傷痕時,韓清晏忍不住微微抽了一口冷氣。鎖神丹的藥力依舊沒有散去,哪怕是最輕柔的觸碰,在他此刻的感知里,也如同被細密的鹽粒撒在傷口上。
韓清晏微微蹙眉,本能地想要往回抽手。
“別動。”
景泊舟的聲音極低,透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沙啞。他沒有用力阻攔,只是將自己的額頭更深地貼在韓清晏的掌心里,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信徒在祈求神明的寬恕。
“疼的話,就咬我。”景泊舟抬起頭,那雙原本凌厲的猩紅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毫無底線的縱容與癡狂。他主動將自己肌肉虬結的手臂送到韓清晏的唇邊,“是我發了瘋,用這等腌臜東西鎖你。你想怎么出氣都行。”
韓清晏垂下眼睫,看著送到嘴邊的手臂,又看了看景泊舟那張寫滿了“心甘情愿”的臉。
他并沒有咬下去,反而極其慵懶地發出了一聲嗤笑。
“咬你?本仙君嫌咯牙。”
韓清晏放松了身體,任由景泊舟捧著他的手腕涂抹極其珍貴的生肌靈膏。他極其隨意地靠在凌亂的黑狐皮草上,半敞的里衣露出大片斑駁著吻痕與指印的蒼白胸膛,姿態靡麗而高傲。
“怎么?聽了本仙君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宗主大人不僅沒拔劍,反而連膝蓋都軟了?”韓清晏那雙深邃的墨瞳里,流轉著一絲惡劣的探究,“這要是讓外面那些尊你為正道魁首的修士看見,怕是會驚掉下巴吧。”
面對韓清晏的百般嘲弄,景泊舟的心底,竟然再也沒有生出一絲一毫的屈辱與憤怒。
相反,在徹底認清了這個男人的“真惡”之后,景泊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扭曲的輕松。
這五百年來,他背負著“浮云宗宗主”的枷鎖,強迫自己去維持正道的大義,強迫自己用是非善惡來衡量那個將他一刀封喉的人。那太累了。他的靈魂無時無刻不在愛與恨的夾縫中被撕扯得鮮血淋漓。
可現在,枷鎖碎了。
既然他信仰的神明,本就是一尊不需要香火、只吃人肉的惡佛。那他還需要什么道心?他只需要做這尊惡佛座下,最兇殘、最不擇手段的一只護法修羅就夠了。
“在他們面前,我是浮云宗主。”景泊舟一邊將靈膏極其細致地揉進韓清晏的傷口,一邊極其自然地回答,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但在你面前,我只是小舟。”
他抬起頭,目光貪婪地舔舐著韓清晏那張因為虛弱而略顯透明的臉容。
“清晏,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景泊舟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病態的笑意,“慶幸你不是被逼無奈,慶幸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心。因為如果你有心,如果你愛這天下蒼生,那我這五百年的求而不得,才是真正的笑話。既然你誰都不愛,那只要我還有用,你就永遠不會趕我走,對不對?”
聽著這番極其扭曲、甚至可以說是喪心病狂的剖白。
即便是涼薄如韓清晏,眼底也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小的詫異。
他活了那么久,見過無數貪生怕死、滿口仁義的虛偽之徒,卻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在被徹底剝奪了情感的希望后,反而能從絕望中開出這種極其扭曲的、迷戀的花來。
“你倒是比以前聰明了些,懂得找自己的利用價值了。”
韓清晏并沒有反駁,他不僅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景泊舟的伺候,反而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極其輕佻地挑起了景泊舟散落的一縷黑發,在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可是小舟,本仙君這具皮囊,現在被你那顆‘鎖神丹’折騰得只剩半條命了。你這把刀要是想跟著本仙君去殺上九重天,第一件事,恐怕得先想辦法讓本仙君從這榻上爬起來才行。”
提到鎖神丹,景泊舟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本是他用來折磨、囚禁韓清晏的毒藥,是為了讓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變成一個離不開自己的廢人。可現在,這枚毒藥,卻成了他刺向自己心臟最狠的一把刀。
這藥力,加上韓清晏體內那截本就在排斥凡人血肉的仙骨,簡直是在時時刻刻凌遲著韓清晏的命。
“鎖神丹的解藥,早就在幾千年前失傳了……”
景泊舟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懊悔與慌亂,他猛地握緊了韓清晏的手,“不過你別怕,我是渡劫期,我可以用我的本源精血強行替你洗去藥力!哪怕損耗百年修為,我也定能……”
“百年修為?”
韓清晏冷嗤一聲,極其嫌棄地將手指從景泊舟的黑發中抽了回來,“天殘閣在斷魂谷布下大陣,天上的星君怕是早就注意到了人間的異動。你若是現在損耗百年修為,等那些神仙降下天罰,你拿什么去替本仙君擋?”
“那該如何是好?!”景泊舟急得呼吸都亂了。只要一想到韓清晏要日夜承受這種百倍放大的劇痛,他就恨不得將當初那個喂藥的自己千刀萬剮。
看著這只急得團團轉的瘋狗,韓清晏那蒼白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解藥失傳,不代表解不了。”
韓清晏微微偏過頭,那雙墨色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極其危險、猶如吸血艷鬼般的蠱惑光芒。
“這鎖神丹,鎖的是神魂。而本仙君的神魂與仙骨相融。只要有至陽至烈、且修為達到渡劫期大圓滿的活人鮮血作為引子,由本仙君親自吸食,輔以雙修之法,便能將其藥力一點一點地化解,甚至還能用它來反哺這具破敗的凡軀。”
韓清晏的聲音越來越輕,他那雙冰冷的手,極其緩慢地撫上了景泊舟跳動的頸動脈。
“只是這吸食的過程,被吸食者會感到神魂被抽離的劇痛。怎么,我最忠誠的劍,你……舍得給嗎?”
雙修。
吸血。
這兩個詞從韓清晏那張高潔如神明的嘴里吐出來,帶著一種極致的墮落感。
景泊舟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他不僅沒有后退,反而極其主動地往前膝行了半步,將自己的脖頸更加貼近韓清晏那冰冷的指尖。
“我的命都是你的,區區一點血,有何舍不得?”
景泊舟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猩紅的眼眸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狂熱。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連劍都沒用,直接用右手并指如刀,極其狠絕地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噗嗤!”
滾燙的、蘊含著渡劫期大能極其恐怖純陽靈力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清晏,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