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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裳在殿中俯身一拜,便緩緩退出。殿門闔上的一刻,她背脊緊繃的弦才悄然松下。
夜風撲面,燈火漸遠,她的步伐卻依舊穩(wěn)若磐石,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弧度。
待回到偏殿后院,月色下的花影重重,一人卻早已等候在暗處。
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太監(jiān),身上仍半掛著舞姬的華服,鬢邊汗意未退。見到她,神色驟然一松,眼底掠過劫后余生的狂喜,連忙上前伏身:“姑娘,奴才……奴才辦成了!”
陸云裳停下腳步,垂眸淡淡掃過他狼狽卻興奮的臉,眉梢?guī)撞豢刹斓匚⑽⒁惶簦沂衷缫褟娜莸貜男渲谢鲆恢怀恋榈榈腻\緞荷包,指尖一垂,遞了過去:“辛苦了,這是你的賞錢。”
小太監(jiān)雙手顫抖著接過,指腹觸及那飽滿的銀錁子輪廓,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感激,卻仍壓低聲音,略帶惶惶:“可……可那三皇子傷得不輕,奴才怕……怕圣人怪罪下來……”
陸云裳微微一笑,聲音低緩,像是安撫,又像是冷意暗藏:“放心吧,蠻族使團多疑,今夜這場亂局,若只他們受傷,反倒坐實了猜忌。這本就是圣心默許的敲打,一個皇子,比起大楚萬里疆土和邊境永固,算得了什么?”
那小太監(jiān)一怔,心下似乎更添幾分篤定。
想到殿中血影與混亂,唯獨自己能全身而退,更是感恩涕零。他連連叩首,哽咽道:“姑姑大恩,奴才定生生世世銘記!”
膝頭才一觸地,陸云裳眸色瞬間一斂,手腕輕巧一翻。寒光一閃,匕首已悄然沒入對方喉頸。
那小太監(jiān)身體猛地一僵,雙眼圓瞪,難以置信地望向她,喉間嗬嗬作響,卻再也發(fā)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jié)。
那沉甸甸的荷包自他無力松開的手中跌落,“噗”一聲悶響,砸在青石地上。
陸云裳適時抬手扶住他,仿佛怕他倒下弄臟地面,眉眼間仍帶著溫柔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冰冷剔透,仿佛月光下淬毒的薄冰,與世間溫情毫無關(guān)聯(lián)。
“放心,”她低聲,仿佛耳語,“你這份功勞,我會替你記下。”
話音落下,她輕輕一推,尸身倒入后院昏暗的花木間,血跡被夜色吞沒。
陸云裳抖了抖袖口,步伐平穩(wěn)如常,楚翎帝瞧不起她一個宮女,卻不知最是不起眼的宮婢太監(jiān),往往也是最致命的存在……
今日她為楚璃獻策擋災(zāi),看似忠勇護主,實則一箭三雕,步步皆在算中。
楚賢腿骨盡碎,縱能保命,然身有殘缺,宗法禮制之下,儲君之路已徹底斷絕;而大皇子雖不費吹灰之力便少了一個強勁對手,而其余皇子目睹此變,驚懼之余,心底又何嘗不是對大皇子有了更多提防猜疑之心。
最妙的是——楚翎帝那雙多疑的眼睛,此刻怕是已悄然轉(zhuǎn)向了最大得益者。只要猜忌之種一旦落下,便足以在未來發(fā)芽生根,兄弟相殘,父子離心,終將是一場血肉相吞的好戲。
陸云裳低低笑了一聲,將尸體隨手拖至廢棄的水井邊,毫不猶豫地推了下去。
井口傳來一聲沉悶的水響,瞬間淹沒在夜色之中。她緩步至一旁盛滿清水的石缸邊,就著冰冷的水,慢條斯理地盥洗那雙纖白如玉的手。
指尖血色蕩開,復又歸于清澈。等清洗干凈,她才站起身子,將視線望向楚璃休息的偏殿,想到方才她紅了一片的小臂,邁步朝偏殿走去,
甫一走近楚璃所在的偏殿,那份冷厲狠絕的鋒芒,已被小心收斂,只余下恰到好處的溫婉與體貼。
殿內(nèi)燈火溫黃,柔和地籠罩著倚在榻上的楚璃,她手臂已纏上潔凈的布帶,臉色微白,卻仍強撐著維持著一份鎮(zhèn)定。
陸云裳看在眼里,心口微微一緊——方才那一擋,她記得清清楚楚,楚璃是拼了力氣護在自己身前。
“可還疼得厲害?”她聲音輕柔,緩緩走到榻前坐下。
眼底浮起一絲藏不住的心疼,指尖甚至忍不住想要觸碰楚璃的手,卻在半途頓了頓,只是小心將被角替她掖緊。
她眸中那一瞬是真切的心疼,像是要將楚璃所有的傷都攬入自己心口。
可在這溫柔背后,她心底卻暗暗生出一絲清醒的悸動——正因她如此在意楚璃,才更該防備。
權(quán)謀之途,她從不容許任何軟肋。若有一日旁人窺見她的在乎,便會反過來成為制她之刀。
楚璃撐著身子坐起,眉心緊鎖,卻還是彎著眼抬眸看著陸云裳,嗓音壓得極輕:“現(xiàn)下已經(jīng)不疼了!方才父皇將姐姐留下,可有為難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聲音因痛意而微微顫抖,卻像細針一樣刺進陸云裳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