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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璃仰頭望著那道晶瑩的水簾,水光在她眼底閃動,十二個人——她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曾幾何時,她連一盞熱茶都要自己動手去燒,如今卻這小小水車就要十二個活生生的人日夜不休,只為維持這一簾虛幻的清涼。
水聲潺潺,像極了那年冷宮檐下的雨漏。
只是那時的雨聲帶著霉味,而此刻的水簾卻散發著玉石般的清冽。
只是,這水幕織成的籠子,細膩、溫和,卻依舊是關著人的,秋風一起,水渠封凍、瓦檐結霜,這里會瞬間化為寒殿。
所以,陸云裳口中的“重視”,在她聽來,更像是帶著期限的收容。
一旦水枯風停,這簾水幕便會像幻影一樣散去。
而她,也會被送往更遠、更冷的所在。
她收回視線,淡淡開口:“秋風起時,這水簾就該結冰了吧?”
陸云裳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夏天過去,自然會有別的安排。”
楚璃沒作聲,起身踏上石橋。青石板被流水打磨得發亮,鞋底踩上去微微打滑。
陸云裳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肘彎,又很快收回,只是指尖還下意識的懸在楚璃身后三寸處,生怕這人性子毛躁,一不小心就磕到哪處。
轉過假山,水車吱呀的聲響先傳了過來。三個太監正弓著身子推轉木輪,粗布短打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漬。
風車葉片投下的影子在她們腳邊旋轉,陸云裳不動聲色地側移半步,用自己身形隔開那些狼狽的喘息聲。順帶借著整理披帛的動作,輕輕將楚璃往陰涼處帶了帶。
水車旁邊還立著兩座高大的木制風車,風車葉片隨著水流輕緩地旋轉。
"這是西域進獻的風輪改的。"陸云裳說話時,手指虛虛護在楚璃耳側,擋開被風卷來的水霧。
見楚璃盯著風車出神,繼續解釋道:“這風車能將殿外的涼風引入室內,比冰鑒更溫和些。”
楚璃輕點了點頭,這是在冷宮里的她,從未見過的新鮮事物,風掠過她的鬢發,攜著水汽與桂葉的清香,雖說新奇,但她也只是多停留了幾眼,便將視線收了回來。
怕被旁人覺得她沒有見識,緊跟著陸云裳穿過水簾,走入殿內。
一踏入殿內,楚璃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殿內光線柔和,雕花屏風上繪著山水,金絲纏繞的床柱在光影間若隱若現。
地面鋪著光潔的石板,水汽氤氳,濕潤的涼意從腳底緩緩升起,沿著脊背流動。與她記憶中陰暗潮濕、散發著霉味的冷宮相比,這里宛如另一個天地。
陸云裳察覺到她的遲疑,輕聲道:“宮人早得了吩咐,將殿中陳設細細擦拭過,殿下可還滿意?”
"這殿......"楚璃的聲音很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比我想象中要亮堂。”
陸云裳以為是楚璃一下子從冷宮的環境搬出來,還有些不習慣,皺眉道:“殿下若覺得太亮,可以讓人將竹簾放下。”
楚璃搖搖頭,目光掃過紅漆案幾上擺放的鎏金香爐:“不必了。”楚璃走向窗邊的繡墩,指尖輕輕撫過絳色帷幔上細密的金線,“反正......”她的話戛然而止,轉而問道:“姐姐,這帳子的花樣好漂亮,是你選的嗎?"
“嗯,我哪里有這么好的眼光,這是尚服局上月新呈的樣式。”陸云裳注意到她指尖的遲疑,“殿下,可是覺得太厚重了?”
楚璃收回手,搖了搖頭:“只是想起從前在冷宮時,帳子破了個洞,夜里總能看到月亮。”她忽然抬眸,“這殿里,能看到月亮嗎?”
陸云裳微微一怔,隨即指向西側的雕花窗欞:“戌時三刻,月光會從那里透進來,正落在床榻前。”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殿下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以讓人把窗紗換成素絹的。”
楚璃望著窗欞投在地上的光影,嘴角微微揚起:“原來在這里......月亮也要按著時辰來。”她轉向陸云裳,眼中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倔強:“姐姐,你說這殿里的月亮,和冷宮的可是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