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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千世界,各人的口味千差萬別,有人喜歡生姜,有人不喜歡,這原也不是誰的問題,只是不同而已。
言成蹊不喜歡生姜的味道,那蘇禾便不用生姜,另尋其他可用的食材,對她來說也并不是什么難事。
彼時,蘇禾還尚未意識到,她竟是見不得言成蹊流露出一星半點,委屈隱忍的神情,哪怕是在一些細枝末節之處,她都愿意遷就他,寵著他。
小學徒進來的時候,爐火上溫著竹蓀烏雞湯,蘇禾抬眼瞧了瞧他端在手里的瓷盆,樂不可支地笑了一聲。
少年心急,這一時半刻的功夫,他竟然已經雕壞了那么多塊豆腐了。
“行,今天大伙就吃豆腐宴吧,你掌勺。”
蘇禾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打趣他,少年郁郁寡歡地端著一大盆碎豆腐,神情憂怨地蹲在了墻角。
往日里這個時辰,秦鄺就該來了,蘇禾走到后廚門邊,掀開簾子,往外頭看去。
午膳時分,大堂里雖不是座無虛席,但還是有好幾桌客人,小廝們穿堂而過,端茶送水,井井有條。
賬房先生瞇著眼睛靠坐在藤椅上,他的腿腳不好,一到陰雨天越發疼得厲害,掌柜的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靠窗的案桌,日頭好的時候,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便能靠坐在那兒曬曬太陽。
蘇禾一直覺得,近水樓里的眾人,鮮活生動,好比人間百態。
賬房先生孤僻古板,不好相處,但他能將零零碎碎的賬目打理得井井有條,小伙計們貪玩愛偷懶,但他們永遠笑臉迎人,像生機勃勃的小草,遇上丁點兒陽光就能燦爛一整天。
錢掌柜財迷又扣門,但也正是他將年邁的賬房先生,孤苦無依的小伙計,還有落魄潦倒的蘇禾拉攏在一起,撐起這間原主人不打算要的鋪面。
陽光從桶油窗紙中穿過,落在福祿桐寬大的葉片上,那是錢掌柜專門養在窗臺上的招財樹,民間也叫做“金錢兜”。
這種植物一年四季青翠油綠,葉片張開之后如孩童掌心般大小,圓滾滾的,邊緣向上卷翹,莖干枝條看上去粗壯結實,觀賞性不強,不過這株福祿桐卻是錢掌柜的心頭寶,代表了他樸實無華的心愿。
錢掌柜正拎著個黃銅噴壺,一邊哼著南曲戲文,一邊給他的這株寶貝,小心翼翼地澆水。
就在這時,大門外頭走進來兩位挺拔俊逸的年輕男子,前頭那位穿了一身玄色梅花暗紋箭袖衫,低頭同賬房先生說了句什么,老先生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作者有話說:
羊脂韭餅≈我們現在說的韭菜盒子
悄咪咪地說:
蘇蘇同學的審美狠狠地受到了錢掌柜的影響~
第40章 羊脂韭餅(二)
“你們這……實在不妥!”
賬房先生皺著眉坐起身, 低聲呵斥道。
錢掌柜一看氣氛不對,趕忙放下銅壺,笑臉迎了上來。
“客官里面請,小店茶水果子一應俱全, 您二位想用些什么呀?”
茗柳將視線轉向滿臉堆笑的錢掌柜, 冷冰冰地開口道:“我只等一盞茶的時間。”
錢掌柜一頭霧水, 悄悄朝著賬房先生使了個眼色,老先生沒有看見, 憤憤地拄著拐杖站起身, 右手顫抖著指向茗柳。
“二位莫不是吃酒吃醉了,青天白日的,竟然讓店家把客人們全都攆出去, 你們的眼里還有沒有王法了?”
錢掌柜嚇了一跳,這個老頑固!
撲上去就要去攔他, 就在此時,一直落在茗柳身后幾步遠的錦衣少年,突然笑了一聲。
“咔噠——”
伴著一聲清脆的響動,賬房先生的指骨竟然生生被他掰斷了, 右手四指, 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后彎折, 枯瘦干癟的手失去生機一般無力地耷拉下來。
賬房先生痛得驚呼一聲, 松了拐杖去摸自己的右手, 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下去。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錢掌柜反應過來的時候, 賬房先生已經倒在了地上, “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一雙白皙纖長的手慢慢伸出來, 撿起掉在地上的桃木拐棍, 微微欠身,將它遞到了賬房先生的跟前。
“從屬失禮了,老先生勿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目含笑,彬彬有禮,如謙謙君子一般,見賬房先生雞爪子似的右手還扭曲地朝上彎折,根本握不住拐杖。
少年頗為惋惜地輕嘆一聲,溫柔地抬起自己的手心,搭在老人干枯粗糙的手背上,慢慢地捏著他的五指,握緊成拳。
“您拿好,小心別再掉了。”
他像是壓根沒有看見賬房先生慘白的臉色,額頭上疼得直冒汗珠似的,如同天真的孩童一般,舔了舔自己的唇瓣,笑彎了一雙桃花眼。
大堂內的眾人,俱是被這一系列變故嚇得不敢吭聲,腦子靈活的此時便已經看出來,這兩位年輕公子來者不善,也不敢再逗留下去,擱下碗筷便要往外走。
大伙見他出去以后,也沒有受到阻攔,相互看了看,竊竊私語地嘀咕了幾句,便有越來越多的人,不論用完膳的,還是沒用完膳的,紛紛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近水樓的大門。
最后只剩下兩個愣頭青,還賴著不肯離開,是茗柳親自去請走的——他拎著兩人的后領子,一路拖拽到門口,看也不看地扔了出去。
長木凳拖在地上,發出刺耳尖銳的聲響,不知是誰的腿被木條刮傷了,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痕。
錦衣少年笑瞇瞇地看著兩人掙扎著被丟出了門去,他自己若無其事地往四處打量起這間酒樓。
錢掌柜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少年就像個被家里寵壞的孩子,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刻,又會有什么心血來潮的瘋狂舉動。
錦衣少年正是言成煜,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錢掌柜的眼睛,將人看得毛骨悚然,頭皮發麻,他倒像是見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樂不可支地笑出了聲。
他的模樣生得極好,唇紅齒白,除了無可挑剔的五官之外,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總是笑著,只要他愿意的話,無論看著誰都好似一腔深情,繾綣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