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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禾冷冷地看著他,無悲無喜的目光讓段師爺覺得渾身不舒服,他索性閉上了眼睛,暗自思忖道,無論蘇禾再說什么,他都不知道了。
“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我不想和人打太極;第二,我把你交給廣利賭坊,讓他們來清理門戶。”
盡管打定了主意不再理會蘇禾的段師爺,聞言還是忍不住咬了咬牙,順風順水了小半輩子,他真是看走了眼,才會把蘇禾當作是軟弱無害的小白兔。
“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從龍潭虎穴里逃了出來,段師爺,我猜,你應該不太想再回去了吧?”
背對著蘇禾的段師爺,身體一僵,他沒有出聲,心里是好一番的天人交戰。
言成蹊看著蘇禾柔和沉靜的側臉,她極少露出這般勝券在握的模樣,言成蹊也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
這樣的蘇禾,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就連言成蹊一時也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低下頭,無聲地彎了彎唇角。
原來,不止段師爺,就連他也小瞧了蘇禾,這個姑娘善良,但她也有鋒芒。
對待朋友,一腔赤誠,她可以全然的信任,對待敵人,并非決不愚,也有她的心機和手腕,這樣的蘇禾,真的很好。
蘇禾沒有注意到言成蹊的小動作,她的指尖輕輕地點在自己的手背上,還沒等她數到一百下,段師爺已經翻過身來,睜開了眼睛看向她。
“……如果我告訴你了,對我有什么好處?”
段師爺沉默了許久,再開口的時候,嗓音沙啞粗糲,方才那股囂張跋扈的氣焰,此時已經徹底消失了。
“保證你活著,至少你在這里,還是安全的,賭坊的人不會知道?!?
段師爺將視線從蘇禾秀氣的小臉上移開,雙目無神地看向房梁上那張破破爛爛的蜘蛛網。
許久之后,他長長地嘆息一聲,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好罷,你想知道什么,你問吧。”
蘇禾看了言成蹊一眼,見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她今日能這般胸有成竹地威脅段師爺,可能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人,那兩粒打落了段師爺牙齒的花生仁,給了她許多的底氣和安全感。
“麗娘到底因何而死?”
“算是,因為我吧——”
段師爺盯著被蛛網捆住了一條腿,搖搖晃晃地掛在房梁上,早已風干成一具軀殼的紅頭蜘蛛,慢慢地開口道。
“我其實并沒有想殺她,在爭執的過程中,我失手推了她,她跌倒撞到了腦袋,立時便沒有呼吸了?!?
“那你們為何發生爭執?”
蘇禾的聲音依舊冷靜,除了言成蹊,并沒有人發現她放在身后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麗娘的心上人,是個游方大夫,她說想要陪著她的愛人,游歷五湖四海,嘗百草,編醫書,南樂縣的這間芳華鋪,端陽節之后,她便不打算再開了?!?
“呵——”段師爺譏諷地笑了一聲,“她的手里掌握著那么重要的東西,杜掌柜怎么會允許她離開?”
“什么東西?麗娘和廣利賭坊又有什么關系?”
蘇禾聞言皺緊了眉頭,她此前也曾懷疑過,這件事情的背后,或許還藏著很深的隱情,因為麗娘的無故身亡,才讓她抓住了一點線頭。
段師爺的視線從那只死掉的紅蜘蛛身上移開,又看了看捆縛在自己身上的麻繩,也不知作何感想。
“芳華鋪只賣一樣東西——玉露膏,南樂縣的女眷們幾乎沒有人不知道。”
段師爺自嘲地笑了笑,即便他守口如瓶,廣利賭坊還不是一樣要殺他滅口?作繭自縛了這么多年,難道還要把這些秘密帶到棺材里去嗎?
“其實,芳華鋪里還有一種比玉露膏的功效強上百倍的藥丸,卻從來不在市面上流通?!倍螏煚斔坪跸胍高^蘇禾去看她背后的那位公子,可惜,他沒能看清,只瞧見了一片碧水色的衣袍。
“這個藥,以往都是通過我,全數轉交給廣利賭坊的杜掌柜?!?
“什么藥?”
段師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樣要緊的機密,杜掌柜是不會告訴我這個外人的?!?
說完了這一番話,段師爺面色灰白,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一章的時候,想到了楊絳先生的一段話:“你有不傷害別人的教養,卻缺少一種不被別人傷害的氣場,若沒有人護你周全,就請你以后善良中帶點鋒芒,為自己保駕護航?!?
愿所有善良的男孩女孩們,都能保有警惕,保留鋒芒,愛你們~
第36章 糖油果子(五)
從啟真巷出來以后, 街市上安靜了許多,今日是初一,云淡天闊,朗月高懸。
回桂溪坊的路上, 蘇禾的身上多了一件碧水色的織錦斗篷, 同言成蹊穿的那件望仙袍是一模一樣的云錦料子。
斗篷帶著個帷帽, 邊上鑲著一圈白色的兔絨,蘇禾仰頭去看天上的明月, 帷帽無聲地滑落下來, 露出一張粉白瑩澈的側顏。
北地沒有宵禁,夜晚的街巷上,還能見到零星的行人, 蘇禾放慢了腳步,在一碧如洗的夜空中, 試著去找璀璨的北斗七星。
在蘇禾很小的時候,祖父曾經抱著她看過北斗七星,祖父的懷抱里常年有一種松煙墨化開后,雪松沉郁厚重的香味。
蘇禾摟住祖父的脖子, 聽著他用綿柔的吳儂軟語, 慢悠悠地講著每一顆星宿的典故, 時至今日, 蘇禾依舊記得, 最東邊勺柄末端的這一顆,叫做瑤光星。
“瑤光又叫做破軍, 被世人視為象征祥瑞的星宿, 它其實是離著北極天最遠的一顆, 所以在春日里看它, 會顯得清晰明亮一些。”
言成蹊也停下了腳步,順著蘇禾的視線看了過去,他的聲音低沉好聽,溶溶月色之下,竟然給蘇禾一種異樣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