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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泱從臺階上走下來,他忽然迎上去,深深彎下腰。
“隋醫生,謝謝,”他的漢語很生硬,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多吉……多吉的命,是你給的。”
她伸手扶他,他執意不肯起來。
旁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薛引鶴正慢悠悠從臺階上挪下來,他穿著病號服,外面披了件羽絨服,肋骨還沒好,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越過那輛車、越過人群,落在隋泱身上。
多吉父親直起身,看見他,又彎下腰去。
薛引鶴輕輕擺了下手,聲音很輕:“孩子沒事就好。”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上面有負責藏區這邊的人,以后多吉有什么事,或者你們村里誰需要幫忙,打這個電話。”
多吉父親愣住了,看著那張小小的紙片,像是沒反應過來。
薛引鶴沒再說話,只是把名片又往前遞了遞,然后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多吉父親雙手接過去,低頭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放進懷里最貼身的地方,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又深深彎下腰。
多吉在車上探出小腦袋,朝他們揮手,隋泱展顏微笑,朝他揮了揮手。
車子緩緩駛出院門,拐過那道彎,消失在遠處的山影里。
陽光從云層邊緣漫下來,她站在那里,周身籠著一層暖融融的光,連影子都變得溫柔起來。
她轉過身,看著臺階上那個人。
薛引鶴靠在門框邊,病號服外頭隨便披了件羽絨服,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臉色依舊蒼白,唇上也沒有多少血色,但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站在這兒干什么?”她走過去。
“等你。”
隋泱沒有接話,陪他站著,瞇著眼睛曬太陽。
過了很久,她才問:“什么時候轉院?”
“不用轉。”
她抬眼看著他,眉頭微蹙,“醫生說了,你這傷得好好養,這里不適合養傷。”
“我覺得挺好。”薛引鶴堅持。
“薛引鶴,你這是在占用這里的醫療資源。”隋泱找到了一個不錯的理由。
他看著她,良久,唇角彎起,“你趕我走?”
隋泱點頭,堅持道:“你的傷需要回京市養。”
他沒再說話。
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熟悉的清冽,輕輕揚起她額前的碎發,他們站在縣醫院門口,陽光斜斜地落在兩個人之間,把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長,卻恰好碰在一起,輕輕挨著。
“下周多吉手術日期確定后,我會去市里觀摩手術,”她看著他,給了最后期限,“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得在回京市的飛機上。”
他看著她,“那你呢?”
“我……”隋泱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腳邊的一片枯葉上,聲音很輕,“援藏工作還有兩個月。”
他眉眼微松,笑起來,“好。”
隋泱怔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明明她什么也沒答應他,也沒說自己兩個月后就會回去,可他那輕飄飄的一個字,眉眼間那一點松動的光,像是已經把她的心思看透。
他怎么就敢這樣篤定?
她心里亂了一下,有種被人輕輕戳中的窘迫,又有點不甘心。
她想說點什么來否認,想說“你別多想,我只是通知你一聲”,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沒猜錯,兩個月后,她確實打算回去。
她不知道他憑什么這樣確定,但他就是這么確定了,而且,他好像……很開心。
她低頭,把那片枯葉輕輕撥開,找個理由就要走,“駐地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紙條。”他忽然在身后說。
隋泱詫異回頭:“什么?”
“走之前,給你留紙條,回去慢點。”
他微微彎起唇角,那笑意便從眼底漾開,像是風雪散盡后露出的一角晴空,溫和得能融掉整個冬天的雪。
……
多吉的手術定在五天后。
那天,隋泱起了個大早,搭縣醫院的車去市里,山路顛簸,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雪山和荒原,薛引鶴一直沒有給她消息,也不知道他回京市了沒有。
他知道她最近又忙起來,所以不會打擾她。他承諾過的事,真的會做好。
可車窗外的雪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她看著那些熟悉的山脊,她意識到很多東西還是變了,就像她此刻腦海里會控制不止地想起他渾身是血,卻彎著唇角說舍不得你時的樣子。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信息,于是放回隨身背包里。
不想了,手術要緊。她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