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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家老宅在村尾, 青磚灰瓦,門楣上還殘留著模糊的“妙手回春”字樣。
院門虛掩,推開時發出“吱呀”聲。
“沒人住了,”姑姑的聲音很輕,“藺家這一支,只剩泱泱了。我每年回來看看,收拾收拾,添點香火。”
姑姑推開堂屋的門,空氣里有新打掃過的混合著灰塵與舊木料的微澀氣味。
薛引鶴目光落在正墻上方掛著的一張黑白照片上,照片中的女子面容清秀溫婉,眼神里有一種堅韌的澄澈,隋泱的眉眼,幾乎是照著復刻而來的。
“那是嫂子,泱泱的媽媽。”姑姑走上前,點燃三支香遞給他,“替泱泱拜一拜吧。”
薛引鶴依言恭敬祭拜。
青煙裊裊,模糊了照片中人的面容,卻讓那種溫柔又倔強的氣質愈發清晰。
“泱泱在這里長到十五歲。”姑姑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荒蕪卻依稀能辨出規整痕跡的院子,
“以前這里是曬草藥的地方。藺珊嫂子心善,醫術也好,常給村里人看病,收錢很少。泱泱從小就在這里幫忙,認得許多草藥。”
薛引鶴目光跟著移向窗外,這是為數不多的、隋泱常會提起的地方。
老宅不大,院子卻寬敞得奢侈,她童年最深的記憶,就是陽光漫灑,竹匾里曬滿了各色草藥,清苦的甘香在空氣里浮動。兒時的她,時常穿梭在各個竹匾之間,趁母親不注意,偷偷捏幾片甘草含在嘴里,那絲絲縷縷的甜,能從舌尖一路熨帖到心里。
此刻他終于懂得,這院子盛滿的是她人生最初也幾乎是全部的暖色。
“初三那年暑假……”姑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夜里,嫂子睡下就沒再醒來。是心梗,走得很突然,沒遭什么罪。”
雖然已經從阮松盈口中知曉這件事,但此刻聽來心臟還是驟然一緊。
他初見她也是在她的十五歲,他對她的遭遇一無所知,只因母親陸女士去接一位晚輩的囑托。
那個陰沉的雨天,從梁家豪宅里跑出來的女孩,穿著起球的舊毛衣和看不出顏色的球鞋,因為狼狽無措而低著頭,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兩個截然不同的十五歲的瞬間,在此刻殘酷地重疊。
那個在至親離世的冰冷中醒來的少女,與那個在虛偽繁華中無處容身的女孩,竟然是同一個人。
這認知讓他感到一種近乎暈眩的不真實感,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驚心動魄的震撼——他不僅錯過了那些她未曾說出的傷口,更錯過了她如何把那些傷痛碎片一片一片沉默撿起,重新拼湊成一個完整自己的全過程。
“我接到消息趕回來,辦了后事。泱泱……一滴眼淚也沒流,只是抱著她媽媽留下的針灸包,指甲都掐白了。”姑姑轉過頭,眼里有深刻的心疼,“喪事一結束,我就把她接回京市,這房子從此就空了。”
“那她父親……”薛引鶴認識隋華清時只知他是梁家女婿,婚后沒多久梁琴心就生下了隋梁,絲毫不知在這之前他還有妻女。
姑姑聞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嘴角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她的眼里在短時間閃過無數復雜的情緒,那是被長久壓抑的痛苦、經年累月的愧疚,以及一種近乎幻滅的冰冷。
“我哥哥……沒有來葬禮。”
她沉默了很久,就到薛引鶴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了,然后,她緩緩開口,聲音異常平靜:
“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我就講講我看到的那些事。”姑姑目光掃過薛引鶴,那眼神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能穿透表象的了然與沉靜。
薛引鶴在那目光下,竟感到一陣心虛,他的“了解”,確實少得可憐。
姑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無聲詰問:你連她從哪里來都不知道,又憑什么說愛她?
“我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種了一輩子地,沒讀過書,他們身上有土地給予的樸實堅忍,卻也帶著那個年代、那個階層難以避免的狹隘和短視。家里三個孩子,我是老幺,上頭兩個哥哥。”
姑姑拉過竹椅,示意薛引鶴坐下。
“大哥老實,本來書讀得不錯,但二哥更機靈、會讀書,所以全家勒緊褲腰帶,把唯一上學的機會留給了他。大哥為此輟學,回家扛起了鋤頭。”
“二哥的童年……一邊要承受著父母的付出與抱怨,一邊要背負哥哥的犧牲,他只能拼命往上爬,沒有退路。”
“他和嫂子藺珊是青梅竹馬,兩人自小一塊長大,是嫂子給了他一切所缺失的、最純粹的理解與支持。”
“我初一那年,哥嫂考上縣重點高中,家里為供二哥已經捉襟見肘,讓我輟學。我哭著哀求哥嫂帶我一起走,發誓能自學跟上。最后是嫂子藺珊拍板:‘帶上方雅,我省省生活費,夠她一口吃的。’”
“我二哥把我從小鎮里帶出來,讓我有機會見識外面的世界,甚至……間接促成了我后來的婚姻,”她承認這一點時,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承認一種屈辱的債務,“我感激他,沒有他,我可能還在村里刨地。”
她目光投向窗外的虛空,聲音有些低落:“可出去之后……真正陪伴我,照顧我,伴我學習,教我做人的,都是我嫂子。”
靜默片刻,姑姑輕嘆一聲,“后來,他們一起考上大學,到各自事業穩定后一同回鄉領了證。第二年嫂子母親小中風,嫂子不得以辭職回鄉照顧,梁家那個驕橫的獨女就開始百般勾引我哥。我看出了哥哥的動搖卻不敢言,暗中阻攔也無用。”
“哥哥……”姑姑冷笑一聲,瞇起的眼睛里恨意難掩,“他假裝與嫂子恩愛,還回鄉一起過了年,然而轉眼就離了婚。即便知曉嫂子有了身孕,他還是與梁琴心舉行了婚禮。直到那一刻我才徹底醒悟,他為了前程可以舍棄一切,包括嫂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那隋泱出生后……”薛引鶴皺眉,他記得隋梁還要比隋泱大上幾個月,有這樣的父親,實在悲哀。
姑姑搖頭,“他從未管過她們母女,就當她們不存在一樣。”
“這是外人看到的,”她停頓片刻,輕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復雜的疲憊,“可其實……他私下給過我錢,讓我按月寄回去,說是泱泱的撫養費。數目不多,但從未斷過。這是我這么多年,覺得他還沒完全爛到根子里的唯一一點證據。”
她頓了頓,嘴角溢出一絲苦澀:“但嫂子一次也沒收過,每次匯款單寄到,她都會原封不動地退回來。她那個人,看著溫溫柔柔,骨子里比誰都硬氣,她寧可自己沒日沒夜地接活,也不肯要我哥一分錢。”
姑姑抬眼看向薛引鶴,眼神里有譏誚,也有更深的悲哀:“所以我哥這招,說到底,可能更多的是圖他自己心里那點安寧,或者做給我、做給可能知曉內情的人看。當然,也是防著梁琴心。”
“京南梁家,你知道的,早就是個空架子了。梁琴心,獨苗一個,千嬌萬寵地養大。她那性子……呵,在京圈也是獨一份的‘名不虛傳’,蠻橫惡毒,想要的東西就非得攥在手里,行事從不管旁人死活。
她知三當三,得手之后又怕丑事敗露,處心積慮把藺珊和我哥的結婚證據都銷毀了,顛倒黑白,反過來到處散布謠言,說藺珊嫂子才是糾纏不休的‘小三’,說泱泱是私生女。”
薛引鶴呼吸一滯。隋泱到京市后,他聽母親陸女士說過隋華清另娶的一些事,卻從未想到背后的真相如此不堪和惡毒。
“泱泱她……知道這些嗎?”他聲音凝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