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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引鶴站在原地,如同被釘住一般,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看著她通過安檢,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他維持著挺拔的身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項普通的送機任務,只有垂在身側,悄然握緊到指節(jié)泛白的右手,泄露了他內(nèi)心冰山之下的一角。
良久,久到這架航班的最后一個乘客通過安檢,他才緩緩松開手,轉(zhuǎn)身離開。
他的背影在機場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孤寂。
他自認為這是一場體面的告別,直到坐進車里,準備發(fā)動引擎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心臟深處也隨之傳來一陣隱隱的、陌生的抽痛。
他閉上眼睛,重重靠向椅背,終于承認——那個未完成的擁抱,將成為他此后漫長歲月里,反復凌遲他的、無聲的刑具。
……
飛機起飛后不久,隋泱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襲來,機票是阮松盈提前幫她買好的,靠窗位置,她不敢看,閉著眼睛拉上了遮光板。
空姐過來詢問是否需要早餐,她只要了一杯橙汁,試圖壓下不適,然而當冰冷的液體滑入空蕩的胃袋,反而激起了更洶涌的反胃感。
她強忍著,直到飛機進入平流層,安全指示燈熄滅的瞬間,她猛地解開安全帶,踉蹌著沖向衛(wèi)生間。
鎖上門后,她便對著馬桶劇烈地嘔吐起來,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幾乎都是酸水,灼燒著她的喉嚨,額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眼前陣陣發(fā)黑。
擺脫國內(nèi)的一切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輕松,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仿佛都在抗議這場逃離,將壓抑已久的情緒混合著抑郁藥物的副作用、未進食的虛弱,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在她體內(nèi)引爆。
當她虛弱地回到座位時,臉色蒼白如紙,身體無法自控地微微顫抖,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在耳邊擂鼓。
“嘿,你還好嗎?”身邊傳來一道清亮的帶著關切的聲音,音量不大,但在安靜的機艙里莫名顯得很有活力。
隋泱勉強側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帶著健康麥色皮膚的臉龐,五官輪廓分明,一雙眼睛明亮有神,是一位年輕的男子,對方正坦誠地看著她,沒有掩飾他的擔心。
隋泱努力想扯出一個微笑,唇角只是輕微動了動,她無力地搖了搖頭,連說“沒事”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想因為自己驚動空姐,不想在萬米高空被貼上“病人”的標簽,更不想引來任何不必要的關注和記錄,她只想把自己縮成一團,熬過去,熬到下飛機。
然而軀體的反應并不以她的意志為轉(zhuǎn)移,又一輪心悸陣陣襲來,讓她感覺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呼吸也隨之變得急促淺短。
“暈機?還是沒吃早飯?”他繼續(xù)問道,語氣自然地像是兩個熟人在聊天氣,沒有任何讓人不適的窺探感覺。
他見隋泱只是蜷縮著,立刻有了判斷,“等我一下?!?
他說著,利落地解開安全帶,站起身,沒多久,他拿著三樣東西回來了,一個空的清潔袋,展開后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一條毛毯,放到隋泱手邊,還有一小包獨立包裝的姜糖。
“我媽媽以前也這樣,別忍著,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吐出來會好受些?!彼呀沁f給隋泱,露出一個充滿活力、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試試這個,比藥管用,含著就可以,能壓一壓惡心?!?
他又指指毛毯,“按需取用!”
他的動作十分爽利,語言真誠而直接,但這種直接里充滿了純粹的善意,讓人生不出絲毫反感。
隋泱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顆姜糖,撕開包裝,放進嘴里。
最開始的辛辣散去,甜味逐漸在口腔中化開,竟真的奇跡般地壓下了一些惡心感。
“謝謝。”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依舊微弱。
“客氣啥!我叫晏朗,”他笑著自我介紹,“主業(yè)是建筑設計師,副業(yè)是攝影師,戶外的那種?!?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從隨身背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點開幾張他在野外拍攝的,異國風情的風景照,“難受就什么也別想,看看這些,想象自己在大自然里奔跑,比悶在機艙里舒服多了!”
他沒有過多地關注她的痛苦、窺探她的隱私,而是用“強行轉(zhuǎn)移注意力”的方式,嘗試著將她從軀體化的癥狀里拽出來一點。
這種充滿能量、不拘小節(jié)又體貼入微的照顧方式,是隋泱從未體驗過的。
它不像薛引鶴那種精密計算過的溫柔那樣令人倍感壓力,更像一陣帶著草原氣息的風,不由分說地吹散了些許陰霾。
“這是猴面包樹,見過嗎?全世界只有在馬達加斯加才能看到。那年我特意跑去,就為了找那棵傳說中最古老、最壯觀的樹王。我?guī)е驅(qū)г诨囊袄镩_了整整一夜的車,等快要到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
隋泱展開毛毯將自己裹住,慢慢靠回椅背,默默聽他低聲講述照片背后的趣事,雖然身體依舊難受,但緊繃的神經(jīng)似乎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倚靠的岸。
第20章
從機場出來, 薛引鶴就一路朝家的方向駛去。
車子沒有經(jīng)過樓下,而是直接駛入地下車庫,引擎熄滅,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薛引鶴坐在駕駛座上, 沒有立刻下車。
他深吸一口氣, 再度說服自己:不過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分手, 沒有爭吵沒有糾纏, 他自認做得很好,極其體面, 沒道理因為結束一段關系,就連家都不敢回。
他強迫自己下車,上樓, 將拇指按在冰涼的識別區(qū)。
“嘀”的一聲輕響, 門開了。
屋子里已經(jīng)被保潔徹底打掃過,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清潔劑的味道, 所有屬于她的痕跡似乎都被抹得一干二凈。
他咬緊牙關, 像是完成某個任務一般, 刻意在空蕩的客廳和餐廳之間走了一圈。
看, 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對自己說。這里只是一個住處,一個空間,僅此而已。
可是太安靜了。
這種死寂,如同有了實質(zhì), 就好像一團棉花,堵住了他的耳膜, 堵塞了他的胸膛,一股無名火混合著熟悉的窒息感猛地頂了上來。
他幾乎是失控地,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了一聲短促而用力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