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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追溯一切始于這間小院的點滴。
起初,他確實是受人之托,幼時好友對妹妹的請托,還有母親對閨蜜侄女的關照。
他本著責任,給予了雙重分量的照拂。
后來,那些托付的理由漸漸淡去,對隋泱的關照自然而然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個習慣:看到新奇的點心他會想著給她帶一份,遇到好用的文具也會順手留給她。
他甚至還記起自己曾經耐著性子為她講解過高數題,陪她練習過一陣英語口語。此刻回想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訝異,不明白當時為何會為這些瑣事付出如此多的時間和耐心。
再往后,當他工作中遇到棘手的難題,或是感到身心疲憊時,來到瑾園成了他無須仔細思量的行為。
很多時候他只是過來坐坐,并不一定需要她知曉,或許只是遙遙看一看她在花園里忙碌的身影,遠遠聞一聞空氣中飄散的淡淡草藥味,靜靜聽一聽她邊干活邊喋喋不休背誦著的《本草綱目》……
說來也怪,只需在這里待上一會兒,他紛亂的思緒就會慢慢沉淀,緊繃的神經也會逐漸松弛,一身疲憊仿佛被悄然間洗去。
不知從何時起,來這個小院從他無數消遣方式中的一個選項,變成了他唯一會下意識做出的選擇。
這時,昨天談從越那句當時他認為的調侃不合時宜地在耳邊浮現:“你在不斷為她破例。”
不斷破例?為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下意識按了下去。
談不上破例。他試圖用理性反駁:那些順路探望不過是盡一份責任,輔導功課只是舉手之勞,至于來這里尋求寧靜,不過是這里的環境確實清幽怡人。
他近乎偏執地把每一個“越界行為”,都重新塞回“合情合理”的解釋中,仿佛只要邏輯能夠自洽,那些所謂的特殊對待就不存在。
可心底某個角落,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提醒他:那些為她預留的時間和因她而起的例外,似乎早已多到不像是臨時起意。
指尖突如其來的刺痛,他這才發覺煙已燃盡,他煩躁地拍落手上的煙灰。
有些答案呼之欲出,而他還沒有準備好面對。
第19章
隋泱洗漱完畢, 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走出姑姑家院門時,那輛熟悉的黑色suv已停在門外,引擎蓋下傳來低沉的運轉聲。
駕駛座車門打開, 薛引鶴下車, 沉默地接過她的行李, 放進后備箱。
他今天換了一身閑休裝, 那件淺海水藍色的真絲短袖襯衫, 面料帶著隱約的珠光暗紋,是隋泱去年夏天在米蘭為他挑的。
記得當時她指著櫥窗說“這個顏色襯你”, 他覺得樣式過于休閑,買下后他一直放在公司休息室的衣柜里,作為偶爾的備用。
隋泱無意再多想, 拉開后座車門, 就見一個精致的牛皮紙打包袋放在后座正中, 袋子上的logo她認得, 出自蕭壑的那家私房菜館——燕饗。
“吃點。”車門關上, 駕駛座上傳來他平淡無波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目光依舊看著前方,仿佛這只是一個稱職的司機對乘客最基本的提醒。
車子駛出瑾園,隋泱拿起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指尖能感受到湯盅透過紙袋傳來的暖意, 里面點心、小菜、粥煲一應俱全。
她太清楚了,燕饗絕不是花錢就能在非營業時間做好并打包送上門的存在, 這頓早餐,只可能是薛引鶴親自去等,才會有的破例。
她捏著溫熱的紙袋, 心里那片荒原并未因此而回暖,相反,一種更深的無力感漫了上來。
他一向溫柔妥帖,事事周全,將“完美男友”的角色扮演到極致,可正是這份無懈可擊的完美,讓她感受不到真實的溫度,她不知道這份舉動背后,有多少是因為她“隋泱”而起,又有多少,僅僅是他薛引鶴刻在骨子里的、程式化的“紳士風度”。
她最終沒有打開那個袋子,只是將它輕輕挪到旁邊的座位上,轉頭望向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輕聲說:“謝謝,我吃過了。”
車廂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份漸漸冷掉的、無人享用的“體貼”。
……
京市國際出發航站樓里,人群熙攘,廣播聲冰冷地重復著航班信息。
薛引鶴與隋泱并肩走著,中間隔著恰好的社交距離,像兩個最尋常的、只是來送別的朋友。
他推行李車,她走在一旁,一路無話。
他幫她辦完托運,兩人停在安檢入口的黃線前,像抵達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就到這里吧。”隋泱轉身面對他,面容沉靜,“謝謝你送我。”
這句感謝,像一句一早寫好的告別詞,禮貌又疏離。
薛引鶴肩線不可察覺地繃緊,他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登機牌和護照遞還給她,動作流暢,刻意避開了任何一絲可能的觸碰。
“一路順風。”他聲音平穩,是聽不出任何波瀾的、標準的客套。
“謝謝。”她接過,指尖蜷縮,同樣規避著接觸。
沉默無聲蔓延,兩人之間好似頃刻間筑起了一道透明的高墻,將近在咫尺的距離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忍不住看著她低垂的眼睫,那些不愿承認,卻在腦海里早已演練過無數次、試圖挽回或解釋的話,此刻全都凝固在舌尖,被他的驕傲和規則死死鎖住。
“我進去了。”是隋泱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很輕,好像只是尋常的一句話,平靜得不帶絲毫情緒,隨即決然轉身。
就在她轉身、背影即將完全脫離他視野的剎那,薛引鶴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向前傾了半步,右手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抬起趨勢。
那是一個被理智瞬間攔截在半路的擁抱意圖。
他的動作幅度小到連他自己都可能以為只是一陣錯覺。
但她似乎還是感應到了。
她的腳步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背脊有瞬間的僵硬,可她沒有停留,更沒有回頭,反而像是要逃離某種無形的引力,以更快的速度匯入安檢的人流,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