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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冰涼的觸感落在他的后頸。
他茫然地抬起頭。
下雪了。
首都今年的第一場雪,細碎的、潔白的雪花,從灰蒙蒙的天空中無聲飄落,輕輕覆蓋在骯臟的地面、光禿的樹枝,以及他布滿污穢和淚痕的臉上。
雪花觸碰到他皮膚的溫熱,迅速融化。
這世界似乎被這場雪短暫地凈化了,唯獨自他,從內到外,依舊是一片無法洗凈的泥濘與骯臟。
天光微亮時,雪漸漸停了。
城市開始蘇醒,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清潔工掃雪的聲音隱約傳來。
李世安掙扎著站起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四肢僵硬而疼痛。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時,里面一片寂靜,周齊和另外兩位室友都還在沉睡。
李世安沒敢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在衛生間里草草沖洗了一下,換上干凈衣服。
鏡子里的人眼下泛著青黑,嘴唇干裂,脖子上還留著高民手指掐出來的紅印,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個舊帆布包,把幾件換洗衣物、身份證和僅剩的幾百塊現金塞進去。
沒有猶豫,也沒有留戀,他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李世安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長途汽車票,離開了這座承載了他短暫夢想與無盡痛苦的首都。
車子顛簸著,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逐漸變為荒涼田野,一如他的人生,從短暫虛幻的微光,駛向永恒沉寂的黑暗。
幾經輾轉,當他拖著虛浮的腳步,再次踏上風沙縣的土地時,空氣中熟悉的,帶著泥土和干燥氣息的風,竟讓他有了一絲畸形的安寧。
他沒有回孤兒院,他不想讓胡媽媽看到他最后的樣子,不想給那個給予他最初溫暖的地方帶去任何陰霾。
李世安憑著模糊的記憶,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虛浮,不知不覺,他走到了聽泉灣。
這是風沙縣有名的河流,旁邊小鎮就是聽泉灣鎮,名字就是取自這條河流。
冬天的聽泉灣,水位不高,河面大部分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只在靠近河心的地方,還能看到底下緩慢流動的、深不見底的暗色水流。
岸邊不遠處,有一個早已廢棄的小小兒童游樂場,銹跡斑斑的滑梯和那個孤零零的、木板破損、鐵鏈染滿紅銹的秋千,在冬日的荒蕪里顯得格外寂寥。
他走向那個秋千,帆布包被隨手丟在腳邊的枯草地上。
李世安小心翼翼地坐在那看起來并不牢靠的木板秋千上,鐵鏈發出喑啞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河邊傳得很遠。他輕輕晃了一下,秋千帶著僵硬的晃動,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望著遠處那片灰白的冰面,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他甚至感覺不到悲傷,只是一種徹底的、萬籟俱寂的空洞。
“為什么是我呢……”
他輕聲呢喃,聲音消散在風中。脊背微微佝僂著,眼神渙散地落在冰面上,沒有焦點。
這是他第一次控訴上天對他如此不公。
如果有任何一個路人經過,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這個年輕人身上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死寂。
偶爾有風吹過,掀起他額前凌亂的碎發,他也毫無反應。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從外套內側一個隱秘的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銀色的袖扣,造型簡潔,材質卻極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著袖扣光滑的表面,然后翻到背面,那里刻著一個極小的、花體的英文字母“x”。
這是在璽悅臺球廳,某次打烊后打掃vip區時,他從沙發縫隙里撿到的。
他認得,那是辛止的東西。
那一刻,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將它交給領班,而是偷偷藏了起來。
此刻,這枚冰冷的金屬物件躺在他的掌心,卻再也無法帶來絲毫虛幻的暖意。它像一塊寒鐵,不斷提醒著他那場荒誕而痛苦的癡心妄想,提醒著湖邊那個決絕離開的背影。
他握緊了袖扣,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松開了手。
袖扣從他指縫間滑落,悄無聲息地掉在腳邊枯黃的草地上。
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在冰面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晃得他眼睛有些發澀。
他緩緩從秋千上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鐵鏈再次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步朝著河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