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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徒勞。他從未如此無措過,想到樓下宴會廳的歡聲笑語、酒精與香煙混合的氣味和嚴明珠的高跟鞋一步一響,他都難以呼吸。他做的所有事真的會有結果嗎?華聞置地馬上就要得救了,接下來一切都會掌握在他的手中,就算是聞霄延也再也不能控制他、虐待他,可是,一切都是徒勞。
姜果還是死了。
第一道閃電氣勢洶洶地劈下來,比剛才的煙花更亮更鋒利,在漆黑的屋子里閃起一瞬間寒光。
緊接著,天空嘶吼出震耳欲聾的雷聲。
暴雨開始了。
聞轍痛苦地捂住心口,拼盡渾身力氣與所有勇氣,僅僅只做了撥打電話這一個動作而已。他打給姜云稚,聽到機械人聲說“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才反應過來,他怎么可能打得通。
他慌張地重新打給周姨,電話“嘟嘟”響了幾聲后終于被接通,他卻覺得已經相隔一個世紀那么久,久到他的心臟就快停跳了。
周姨厚重而沙啞的聲音遲疑幾秒后才從聽筒中傳來:“聞先生。”
“……他呢?他怎么樣?姜云稚怎么樣?”
“聞先生,小姜很痛心,這些日子我會照顧好他的。另外……我打算辭職了,聞先生。”
“什、什么?”聞轍的聲音變大,疑惑中摻雜驚慌。
周姨不疾不徐地說:“對不起……希望您能理解我,也理解小姜先生。我無法繼續勝任這份工作了。”
姜果是個怎樣的女人,周慧娟自始至終都不清楚。
但她曉得,這個年紀輕輕就重病臥床的女人有一個懂事的兒子。
她工作于一家非同尋常的家政公司,不是第一次服侍有錢有勢的人家,知道有些人總有些見不得人的習慣,所以最初聞轍和她交代要怎樣看住姜云稚的時候,她也并不奇怪,甚至一度認為姜云稚也是那種終日無所事事的公子哥。
可當她真的走近這個孩子的時候,卻又于心不忍了。他比她的孩子年紀還小,平凡卻單薄,少了些單純,眉眼間久久凝聚著愁緒。她聽聞他前幾年一個人拉扯著病入膏肓的母親,既驚訝又心疼,不自覺地對他產生了些憐愛。
在這個行業能輕易地捕捉各路風言風語,很快她又知道,自己的雇主聞轍也有坎坷多舛的人生經歷。她對這兩個人之間近乎病態的糾纏有些不解又有些同情,直到現在,她暗中揣測,或許他們之間已不再是單純的兄弟之愛。
不重要了,周慧娟想,很快這些都將與她再無關系。
那天她眼睜睜看著姜云稚在姜果的身邊哭得撕心裂肺,那么多年了,她很久沒看見過這般年齡的男孩兒哭成那副模樣了,他的淚里都有些什么,她不能盡數說出。
也就是那一天,她還無意間刷到了一位千金大小姐的訂婚宴直播,那么多的煙花同時在天上炸開,分不清白天黑夜,多么壯觀。
下一秒她震驚地看見,站在那大小姐身邊的男人,竟然是聞轍。
姜云稚同樣也一定看見了。
陪姜云稚辦完死亡證明后,周慧娟心里七上八下,最后還是問出了口:“小姜,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一直都忍著感傷的她在聽到這句話后突然濕了眼眶。
姜云稚也不過才二十一歲而已。他甚至有可能不懂得處理接下來的各種手續,不會舉辦一場像模像樣的葬禮,不知道該怎么送自己的媽媽上路。
發生這種事,他心里或許都還在問,“怎么辦啊,媽。”
“你要走吧?”周慧娟突然抓住姜云稚的手臂,眼中有淚卻神情堅定。
姜云稚愣了一瞬,隨即緩緩地點頭。光點頭不夠,他也開口用哭啞了的嗓子說:“我要走……”
“我幫你,接下來要先準備遺體火化,等這些事情都處理完以后,你就快點走,走遠點,不要回來了。”
“我怕來不及……”
“沒事,我幫你,我有親戚在殯儀館上班,我幫你想辦法。”
姜云稚垂眸看向地面,看見她穿舊了的布鞋。那雙布鞋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完完全全轉向他,與他面對面。
周慧娟扶住他的雙肩,用一種哄孩子的語氣說:
“堅強點,媽媽想你堅強點。”
后來,周慧娟在離職前填寫述職報告時,用盡畢生所學在最后寫出這樣一段話:
“我沒辦法參與太多別人的人生,這令我感到惱火。這世上人太多了,有雇主要我幫他們把每一塊瓷磚都擦得亮到能反光,也有人天天只要做一頓飯,陪著說幾句話而已。這一回我做到最后總覺得,這是真的最后了,我甚至看了一次別人這一輩子的最后。明明連一句話都沒說過,可我好心痛她(這句被劃掉),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想去做點有意義的事了,對我們這些中老年人有意義,對年輕人也要有意義。”
姜果的遺物不多,基本都在以前的病房里。姜云稚回去慢慢收拾,卻悲痛地發現他其實根本收不出太多值得一同火化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