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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地方,聞轍要重塑他已經形成的一切觀念,要從零開始學習深市的方言。
聞霄延把他送進最貴最著名的貴族學校,給他安排金融課和小型項目,讓他自己吃力地在新的圈子里摸爬滾打。聞霄延說,你要是不想一直被人詬病是野種,就必須在任何方面都走在最前面。
人們厭惡野種但不厭惡野種的父親,他們擅于歸納各種各樣的原罪給偷偷生產過的年輕女人和涉世不深的孩子,淫蕩、下賤、狐貍精或吸血鬼,卻從不懷疑某種“尊貴的血液”流向這個年輕女人,再從她的產道衍生出一個新生命的原因。
或許許恩嬛懷疑過,但她能輕易地原諒不忠的丈夫,以此維護自己的光鮮亮麗。她無法心平氣和地咽下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失敗了的事實,所以她更加輕易地恨聞轍,比年輕時候恨聞轍的母親時更甚,她終于能將所有的不堪都怪罪于這個孩子,混著憤怒、委屈、寂寞和不甘心把聞轍咀嚼了千萬遍。
餐桌上開始頻繁地出現聞轍過敏的食物,偌大府邸里的傭人都對新來的少爺嗤之以鼻,學校中很多富太太的孩子把死老鼠藏進野種的書包。
聞轍一聲不吭,只會在晚上悄悄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他拿著縣一中錄取通知書和外婆在天上云咖啡館門前拍的合照,那時大門的粉色油漆還很亮,外婆手里拿著煙斗,他們身后的紅色玻璃窗內映著不同的影子,看不清忙碌的誰是誰,恰到好處地模糊得像各自的人生。照片的角落還有半截碎花裙和一盆被抱起來的盆栽,他記得是一個舞女說牡丹花謝了,葉子光禿禿的在鏡頭里不好看。
另一張是姜云稚五歲時的大頭照,當時學前班要交證件照,臨時洗不出來,外婆直接把這照片裁成兩寸,裁的時候沒注意到兩張疊在一起,最后交了一張上去,留了一張在手里。
這兩張照片都是他們分開那天,外婆匆匆塞進他手里的,代替了來不及說的最后一句話。
聞轍睡前總會看看照片,直到某個夜晚,聞霄延無聲無響地出現在被拆了門鎖的臥室門口,冷聲質問他在看什么。
“沒什么?!?
聞轍是這么回答的,他把照片塞進枕套,另一張來不及只能死死捏在手心。
聞霄延毫不留情地把他藏起來的照片拿出來,嫌惡地說:“你是不是被那里的妓女蒙了心?!?
他當著聞轍的面用煙頭點燃了照片的一角,隨即火焰像手持的小型煙花那樣把16歲的自尊燒成香煙味的粉燼。
那只煙頭也隨之熄滅在聞轍的皮膚上,作為他第一次正式遭受的懲罰。
沒有鎖的門一開一合吐出了擅長懲戒的父親,被痛得汗濕了頭的聞轍趴在床上,手心慢慢松開,像幾年后將會流行的開盲盒那樣看到了自己幸存下來的精神支柱。
小小的姜云稚依舊笑容燦爛。
天上云咖啡館的每一個女人都不是妓女,如果有機會,她們大概能夠在各行各業都成為很特別的人。
聞轍覺得自己大約成年在16歲。
“因為是私生子,所以那個家庭里沒有人歡迎我,日子過得挺辛苦的。”
他又想抓撓手上的疤,分不清灼心的癢到底是不是幻覺。姜云稚捏住他的手指,他便改為緊緊抓住姜云稚的手。
第一次出現身體很臟的念頭是18歲,他碰到了許恩嬛赤身躺過的床單。聞轍不顧尾椎上被雪茄燙爛的瘡洞,站在花灑下沖了很久。熱水落到他的肩膀上,再分叉像無數條血管一樣在他的身體上織出一張水網,凹陷下去的創口被沖成小小的洼。
又痛,陷進骨頭的疼痛。水溫太燙,碰到傷口時與茄頭戳上來的感覺詭異地重合。聞轍開始搓洗每一寸皮膚,用力到腰上、腿上都出現紅紫的指印。
從那之后,他變得有些神經質。腦海中偶爾會閃過一兩個瞬間提醒他該去洗手,不洗手會發生嚴重的、他無法承擔的后果。漸漸地,瞬間的數量堆積,變成常態。
他也開始無法忍受不整齊的物品和自己規劃之外的任何變化。反復洗手的行為演變成系鞋帶、系扣子、開門關門……他在這些毫無意義的動作中獲得短暫的喘息,同時又感到恐慌——如果他不這樣做,他會遭到懲罰,可能是某件事的失敗,也有可能是死亡。他不清楚這種自己帶給自己的絕望究竟是什么。
“后來狀態太差,我去查了精神科,確診是強迫癥。再沒多久,沃頓商學院的交換名單出來了,我在美國待了兩年。”
聞轍深深吸了口氣,頓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他的手心開始滲汗。
20歲的聞轍成為了精英機器,人們不再計較他是不是私生子,當再有人提起他時,只會說他是聞霄延拿得出手的小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