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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我同我們東家講一聲。”小伙計從柜上取一封紅紙包的賞錢遞給漢子,便拿著信向后面茶軒去了。
“寧波?”書苑從賬簿里抬起頭來,露出警惕神色。
“是。說是集玉山房送來的。”小伙計點頭,兩手將信遞過去。
“是么。”書苑放下心來,書局間通消息乃是常事,想必不過是寧波地方訂書的單子,書苑漫不經(jīng)心將信接過來,看到信封上幾個大字,卻是呆住了。
“……嫂嫂大人敬啟?”書苑滿面狐疑,將信封顛倒著看了三四遍,“誰是誰家嫂嫂?啥是‘嫂嫂大人’?莫不是寄錯了?!”
書苑一頭霧水將信拆開,卻見當中赫然幾行大字:“嫂嫂大人鈞鑒:兄危,速來。弟謝衡頓首再拜再拜再拜。”
第七十一章 慈母偽辭欺幼子 佳人喬裝救檀郎
話說謝衡在城中送信完畢,急匆匆走回,低頭跟在兩個挑著擔子的家丁身后又混進家去。大門內(nèi)外一片安寧祥和,并無追殺跡象。
“幸好我急中生智。”謝衡不由心下一寬:當真是天假其便!好在他不曾回家取信,若是返家一趟再行離家,則未必如此輕易矣!只盼哥嫂曉得他的苦心,早日完聚了才是。
如今只需無聲無息返了書房,同小廝換過衣裝,即可假作無事發(fā)生,不知他那笨小廝可還在馬桶上穩(wěn)坐。
蹇過門廳轎廳,又過一重廳堂,再穿一個穿廊,爾后就——“衡兒。”一個熟悉聲音傳來。
謝衡抬腳邁過門檻,正要將后頭一只腳提起,聽有人喚他,登時腦中一炸,一身寒毛盡豎立起來,竟騎著門檻站住了。
“母親大人。”謝衡使出做兒子的經(jīng)驗,一瞬就擺出無邪笑臉。
“你如今本事大了,為娘管不得了。”
兩個小丫鬟無聲無息搬來一只紅木交椅,費夫人冷笑一聲,翩然就座,又有幾個婆子將前后門拽上,院落霎時成了個審人犯的公堂。
“娘哪里管不得我,娘管我一輩子好了啊。”謝衡將一雙眼睫毛眨了眨,作出些純善無害神色。
“……還要涎皮賴臉。”費夫人面如冰霜,手釧在交椅扶手上重重磕了一下,“說,一大早去哪了?”
“……買書。”謝衡笑容益發(fā)明媚,只把兩只手在背后捏搓著。
“是么。”費夫人眉眼里露出些溫煦笑意,“孩兒何時如此好學(xué)了,娘竟不曉得。如何不使小廝去呀?”
“他們學(xué)問不好,我怕不曉得。”謝衡信口胡諏,手指甲掐著手掌心。
費夫人抿唇一笑,自丫鬟手里接過茶盅來,卻是“咣啷”一聲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你是‘學(xué)問好’,還會造話了!人帶上來!”
婆子擰著個小廝過來,謝衡驚恐望去,正是本該蹲在茅廁上的同伙。
“太太,我已全說了,通無一句謊話的!”小廝不顧瓷片,只是趴在地上磕頭。
“是,你當?shù)煤貌睿墒且屹p你?” 費夫人將手里謝宣的信翻著,“……只曉得來告訴太太,如何不曉得攔著他的?可是個死人?!”
“娘!”謝衡膝下一軟就要跪在地上。
“還要做這下流樣子!”費夫人呵斥,兩個婆子當即上前捉著謝衡兩臂攙起。
此時又有個小廝前來,在門板上打了兩下,小聲報道:“太太,碼頭上人回報,說是船已走了。”
費夫人閉眼長嘆一口氣,拿手按住心口,溫媽媽見狀忙勸:“太太勿要氣,仔細犯心疼。哥兒不過是心眼好,吃那一個騙了。二哥兒,還不快給你母親認個錯?!”
“沒人騙我!”謝衡忽然反駁,“是我自家愿意的!娘今日罵我好了,打我好了,我總是無錯!”
“啊呀!小祖宗!”溫媽媽著急,恨不得上來堵謝衡的口。
費夫人將手里信合上,別過頭去,向溫媽媽幽幽道:“你堵他口做什么?他說的是啊,也不要說了,也不要罵了,我從此不當他是我的孩兒。走,我們都走,隨他和親哥哥過去就是了。”
“娘!……”謝衡慌起來。挨幾句罵,或是家法輕輕打上兩板,都無甚可怕,母親乍然心灰意冷,卻是讓他心里沒有個底。見母親要撇下他走,謝衡忙緊幾步追上,握著母親裙褶跪下了。“娘……”
見兒子著了道,費夫人更加擺出寒心模樣,拿手堵著心口,輕聲道:“沒有心的孩子,你只好氣死你娘罷了。”
“娘,孩兒錯了……”
“你何曾有錯?娘說一百句,落不到你心里一句,你哥哥好了呀,指你向東便是東,向西就是西,不是比娘好呀?你以后只好教你哥哥管著好了,我不要管你。”
謝衡給母親一頓拈酸挑撥唬住,委屈道:“我不要娘不管我。”
費夫人又嘆一口氣,把謝衡頭頂摩著,道:“不是娘一心要和你哥哥過不去,你不曉得他吃人騙了。那蘇州生意人家的女兒,狐貍精一樣的,心腸兒壞得很,不知多少擺布人的手段。像你哥哥這樣老實的,才結(jié)了親就給哄得不要爹娘,連親娘的嫁妝都賣了送給人家了,往后怕是給人家拆去吃了都不曉得。不然你爹爹如何舍得關(guān)著他呀?”
謝衡本是一心要助力哥嫂團聚,此時卻給母親說得呆了。他雖然不十分信蘇州的嫂嫂是大惡人,可哥哥昨日說了些“去了蘇州再不回來”的話,仿佛正是從此不要爹娘的意思。
“傻孩子。”費夫人低身把兒子攙起來,“你還要給他們送信。你怕你哥哥給人害得不夠么?何況你哥哥回蘇州去有什么好?在家里住著卻不好么?衡兒說是不是,是要哥哥走還是不走?”
謝衡披下嘴唇來:“我、我不要哥哥走……”
“是了。”費夫人把兒子手拿在掌心里拍了一拍,“你爹爹也不是要關(guān)他一輩子,過幾日等你爹爹消了氣,娘去同他說,你放心好了。往后你哥哥要你送信,不要給送了,只拿來給娘收著,曉得了?”
“……嗯。”謝衡猶猶豫豫點了點頭。
“好了,帶著你的小廝,回去讀書去,不要讓先生等著。”費夫人吩咐了,見謝衡同小廝走遠了,才冷下臉來,向眾奴仆斥道:“一群沒用的東西,再叫哥兒去到那一個跟前,便一個個卸了你們腿!”
這邊謝衡給母親一通花言巧語騙住,那邊家丁又加緊了清暉堂外的防備。謝宣等到當日傍晚,見總沒有謝衡的動靜,外頭看守的人翻了一番不止,便曉得事情有異。想必謝衡送信已遭費夫人發(fā)覺,他再要出去,已是不容易了。
謝宣將行三列四的磚向外推了一推——沒有挪動,想必外面新補了灰泥。謝宣嘆口氣,將弟弟昨日送來的小鏟子拿出來,正要趁那灰泥不牢挖一挖,門上突然敲了兩聲,謝宣忙將鏟子藏起。
“大少爺,太太使我送飯來。”一個陌生聲音說道,一只裝了食盒的籃子從墻頭垂下來,謝宣靈機一動,一面答應(yīng),一面將繩子連底下籃子一道拽下來。
“啊,不巧。”謝宣假作驚訝,“你且把門打開,我將繩子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