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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的。娘不認真惱我。”少年將信收在身上,又懷著一絲希望問:“要是娘從此不討厭你了,你還走么?”
“總是要走的?!敝x宣簡短回答。
“我也是嗎?”謝衡為家的離散彷徨起來。
“你不會?!敝x宣安慰,“你是爹娘的孩子?!?
“哥不是嗎?”
“我不全是?!?
謝衡低下頭來,拿手指慢慢挖著磚縫里的灰泥?!澳銖拇俗∪ヌK州嗎?”
“是?!?
“那……若是娘許我出門,我能去蘇州尋你嗎?”
“當然。”
“嫂嫂對你不好你還回來嗎?”少年心中又升起一絲飄渺的希望。
謝宣聞言不禁笑:“怎么學會替古人擔憂了?!?
謝衡不解:“哥不是古人啊?!?
謝宣不解釋,道:“以后你若有信給我,也可寫給書局?!?
“我也可以給嫂嫂寫嗎?”
謝宣不由想象書苑一頭霧水、手拿一封矮胖字跡書信的模樣,不禁笑道:“你寫好了。只是她未必肯回你?!?
穿廊盡頭響起巡夜家丁的腳步聲,謝衡雖聲稱不怕母親,仍是驚慌道:“哥,我走了!你快將磚放回來?!?
“好?!敝x宣答應,“阿衡你先走。”
墻后的蠟燭光消失,兩個手執燈籠的家丁走過轉角,少年按著懷中書信,閃在清暉堂后巷里。
“你可看見啥了?”其中一個家丁揉了揉眼睛。
“哪有啥。”另一人打了個呵欠。
少年在墻角屏住呼吸,聽得兩人走遠,才輕手輕腳走出來。天邊月亮的邊緣益發模糊,天快要亮了。少年加快了腳步,回到住處,乳母和小使女睡在外間,正鼾聲如雷。
少年悄無聲息鉆入帳子,將被子拽過下頦,方才的惆悵再度升起:從此哥哥再不會替他做功課了。
少年翻了個身,將被子蓋過頭頂。
天光大亮,乳母同兩個小丫鬟起身,正要叫自家那常年賴床的小祖宗起身,卻見小祖宗已穿戴整齊,甚至給自己打好了上學包袱。
“喔唷。太陽自西邊出來了?”
“出來了?!敝x衡笑道。
“我們哥兒當真是長大了?!贝让忌颇康呐秩槟阁@嘆,把手掌在謝衡頭上撫了撫。
謝衡草草用了早膳,匆匆走到二門上,待跟隨的人一走,立刻同心腹小廝換了衣裝。
“你去先生那放下我的書,打個照面,別讓他看清了你是誰,就蹲去茅廁里,曉得了?”謝衡將頭上小廝頭巾正了正。
“喔?!毙P皺眉答應,“茅廁用不到許多辰光啊,先生問怎么辦?”
“那……他要問,就說吃壞肚子了!”
“不好。哥兒吃壞肚子,太太聽見了,要使人請太醫。”小廝撓頭。
“??!蠢材!”謝衡計劃遭小廝看出破綻,不由面露惱色,“你隨意扯個謊好了,盡問我做啥!”
“唔,好。”小廝懵懂答應,也不曉得自己為一頓糖食挨太太一頓板子究竟值不值得。
謝衡安排了小廝,自己低著頭從門口穿梭的清客家人中混出去,就向書局“集玉山房”奔去。
集玉山房此時方開大門,伙計正打掃門面,方要將水潑出去,望見來人,忙收了手,笑著寒暄道:“店里正打掃,客官等一刻?!?
“我等不得?!敝x衡誠懇道。
伙計雖納悶,也只好發揮專業素養,道:“客官不嫌塵土,那客官里向坐一刻?!?
“我不坐,我要寄信?!敝x衡報了自家來歷和收件人,又道:“郵資勞煩記謝大人賬上?!?
“喔,哥兒早說?!甭犃酥黝櫭枺镉嬾畷r更添幾分客氣,“可是要請蘇州地方尋書?”
“嗯?!敝x衡含糊答應,向懷中一摸,整個人卻呆住——他方才只顧著同小廝換衣裝,竟忘了將信換來。
“客官,信?”伙計疑惑。
“……可有筆墨?容、容我寫來?!敝x衡腦中一片空白。
“筆墨有?!被镉嫴挥舌止荆哼@當差小廝且是寬心。
謝衡握緊毛筆,將腦袋撓了半日,終于是落筆寫起來。
三日后清早,一個面貌陌生漢子敲響嘯花軒書局大門。
“客官早阿?”書苑家的小伙計笑臉迎出來。
“寧波集玉山房代送嘯花軒書局信。”漢子客氣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