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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效力”,書苑忽然促狹一笑,問謝宣道:“你只說同我效力,黃師傅不曾敲打你呀?”
謝宣面孔騰然一紅,忽然想起了黃師傅許多關于年輕猢猻如何爬竿的惇惇教誨。如今書局里既然人心已有幾分安定,那若是東家眼下肯嫁……那他不如再加努力,而后……
“不要盡聽老頭子瞎講。”書苑端起面孔,先將謝宣敲打兩下,“只許聽我一個人的,可曉得?”
“喔。曉得。”謝宣老實低頭應了,頭腦卻更跳脫:待他明年春闈完畢,也不必管中或不中,更不消在京候差,他只騎一匹快馬,告一個假,便星夜兼程回蘇州來,屆時想必就……古人云,“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古人如此,那他謝宣身為“今人”,豈不更應……
“臭書生想些啥?!”書苑利眼如刀將謝宣刮了一刮。
“無啥。”謝宣坐直腰板不認,忙岔開話題:“東家今日若是不忙,可要同我去相馬?”
“相馬?”
“赴京正要好馬代步。”謝宣點頭,“聽說有個山西商人帶幾匹好馬住在棧房,我們也去看看。”
“舉人進京赴考,官府不送呀?”書苑納悶。
謝宣笑嘆:“從前是送的,如今各地驛館裁撤了,送與不送也不差啥,各家多是自己上路,我已約下幾個同屆,到時同行。”
“是么……”書苑若有所思,“教虎嘯和你一道去。他這小人家同我說了好幾遭了,一心只要跟你上北京去見世面。”
“也好。”謝宣答應下,又將書局事務同書苑忙了一忙,便和書苑相伴去棧房。
棧房乃是各地行商歇腳存貨處,最是三教九流云集地方,不很安寧,書苑索性同虎嘯借了些衣帽,換一件松江布短褐,腰里拿自家汗巾一攔,脂粉一洗,頭發(fā)一改,霎時改換成一個小廝。
“變個臭小廝了,可惜我花好銀子梳得好頭。”書苑口中可惜,卻是洋洋得意拿水銀鏡子前后照。
“大小姐扮相蠻好。”虎嘯看了只是憨笑。
“走走走!”書苑準備停當,便催謝宣動身。
“噯,哎!大小姐!”虎嘯忙攔阻。
“嗯?”書苑轉過身來,亭亭而立,坦然把謝宣手臂挽著。
虎嘯撓了撓頭,小聲道:“大小姐,不好挽著……”
“這有啥么。”書苑不解,“我不是扮了臭小廝了?”
“唔……正是扮了臭小廝,才不好……”虎嘯漲紅臉,指手畫腳嘀嘀咕咕了好一刻,書苑才明白過來,把謝宣手放開,笑道:“好了曉得了。你快不要講。”
兩人乘了車,同去棧房。這棧房離碼頭不遠,門口街面上踩得泥泥的,也有車轎,也有驢騾,膻氣撲面,卻當真是個熱鬧所在。
“蘇州城里住許久,我不曾到過碼頭棧房!”書苑跳下車來,只顧看熱鬧,又忘了虎嘯先前叮囑,牽著謝宣急急向前,全不留意街邊竊笑。
謝宣雖不想被認作龍陽之輩,可想到小廝衣帽下是貨真價實大小姐東家,也全不計較,待書苑發(fā)覺了放了手,反倒是著實失落了一刻。
兩人進到棧房里,那山西客商吃罷了面正要睡午覺,聽說謝宣要相馬,卻無幾分買賣開張喜悅,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就請伙計帶兩人去往馬廄。
第六十六章 云踏雪郎君識駿骨 釵而弁娘子扮須眉
話說書苑兩人到得馬廄,才曉得客商波瀾不驚緣故:除了他們兩人,來相看的人比馬匹數(shù)還多些,竟是主顧求著客商。
此時幾匹健壯溫順的都已掛了售出的表記,所剩不多的幾匹,除了有些羸弱老病的,只有一匹烏云踏雪馬單獨栓在最里頭,拿兩只黑眼睛盯著來人,口中冷冷嚼著豆料。
“就只這些?”謝宣問一旁伙計。
“就這些了。”伙計點頭,拿右手背打了打左手掌,手指馬廄,“別看就這幾匹,蘇州城里再來好馬,還不曉得是啥時候呢!如今除了我們這樣雇得起名鏢局的,誰還敢走馬?”
興許是不滿伙計指指點點,烏云踏雪忽然噴了個響鼻,口中大嚼,將鐵鎖掙得嘩嘩響,把湊近看覷的人嚇得趔趄,霎時廄前讓出一片空地。
“這馬不是好脾氣的。”書苑先已看出端倪:蘇州城里有的是出得起價錢的大主顧,此馬形貌甚偉,卻單獨留到今日,想必是暴烈難馴。
伙計聞言笑道:“哎,哥兒此言差矣。馬的脾氣好不好,也看主人。若是有十二分緣分,便是頂頂溫順,你就是使它犁地,它也心甘情愿。”
兩人正交談,謝宣靜靜走至馬身一側。
烏云踏雪修長脖頸轉過來,向后退了半步,黑眼睛眨動得慢了些。
伙計也不上前兜攬,只把兩手叉著饒有興趣觀看。眾人見識了這馬方才兇惡模樣,都有些替謝宣驚怕,
馬兒鼻翼翕張,耳朵向后倒過去,馬蹄踏蹬,許多粗通馬性的已經暗呼“不妙”。
“幸會。”謝宣同烏云踏雪道一個寒暄,將手掌慢慢張開放在馬兒鼻下。烏云踏雪又猛噴了個響鼻,僵持半刻,卻把鼻子低下,在謝宣手里拱了一拱。
伙計撫掌大笑:“看咱說甚來?有緣份,馬匹原也不消馴它!”
謝宣慢撫馬兒頸項,一面撫,一面將其體態(tài)冷眼細觀一番,才走回伙計面前。
“如何?”伙計得意,“可是好馬?”
謝宣微笑,道:“不差。牙口我不消再看,伙計開個價罷。”
伙計點頭,把一只手掌張開伸了一伸,道:“我們東家說了,只要這個數(shù)。”
“五十兩?!”書苑在旁倒吸一口涼氣。她自家雖不買馬,也曉得些馬匹價錢。往年蘇州城里馬匹,絕沒有過二十兩之數(shù)的,此人一開口就是五十,幾近于敲詐。
“哥兒,如今不是往常年景了,不要說是五十,你就是出一百兩,也要有人肯賣。”
“三十。”謝宣忽然開口,“此馬性情暴烈,非有緣者不能御之,我若不買,你們等下一個主顧也要些時候。”
伙計搖頭笑,只說要等東家睡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