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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說。”謝宣揣測,“我不在浙江榜上,他老人家大約當我沒中。我母親和舅父一心瞞著,他也不見得看南直隸的榜。”
書苑點一點頭,心里有些不安。如今局面,倒是不曉得好些,若是謝宣那嚴苛古板的老父親曉得兒子不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名入贅去蘇州民家,簡直不曉得當作何想。
沒到眼前的事,且不去想它。書苑將謝宣父親的事拋在一旁,又興致勃勃提起新話端來:“方才說起雇船去太湖上么,我有個絕好主意,還沒有同掌柜和黃師傅講呢!”
“什么什么,東家快同我說。”謝宣一聽東家不告訴別人,專要頭一個告訴他,立即起了興致。
“就是呀……”書苑臉上起一個笑窩,勾一勾手指,“……你耳朵過來些!”
書苑把兩手搭著,同謝宣唧唧噥噥說起來,兩人一會兒說一會兒辯,直說到龍吟來叫開夜飯,才意猶未盡停下來。
第六十五章 載卷泛舟學織里 負笥走馬效塞邊
“買得了?”掌柜停下手中羊毫筆。
書苑點一點頭,道:“我已下了定錢,買妥李家一只船。”
“幾化銅鈿?”老賬房接口問了一句,書苑含笑不語,拿手比了一個數。
原來李家紙坊現錢有些吃緊,便放出消息要賣脫一只貨船,書苑原有些要買船的意思,聽牙人一說,便動了心。所幸李家感念書苑,倒也未勞煩書苑還價,給的價錢比公價還便宜兩三分。書苑前幾日同謝宣所說的“絕好主意”,就是買船一事。
“……只是船從前是運貨的,買來還要修修好,我已托了湖州船匠,頂快也要大節前才能好。”
“湖州船匠?好的,好的。”老賬房見東家未曾上當,點著頭,又埋進賬簿里去了。
“東家買船做啥,跑江湖啊?”黃師傅端著一只小茶壺,帶著滿胡子黃楊木屑飄然而來。
“我不跑江湖,教我們的書跑跑江湖。”書苑一笑。
“東家要和湖州書局比比高低?”黃師傅將小茶壺抿了一口,“我們東家有志氣的。”
江南一地的書局,多是以本鄉本土生意為主,唯獨湖州不同。湖州織里最擅造船,該地商人多用書船沿河售書,向南賣去松江錢塘,向北沿運河直通江北、山東等地,印十冊書,倒是有六七冊是銷在外鄉的。
“他們駕輕就熟的,高低是比不得。不過是同江寧顧天長收印版總要雇船,我想雇船也要銀子,李家要價實惠,我不如自己買一只好了,路上也好順道做做鄉下生意。”
黃師傅點頭,書船是江南常見的,書苑的主意倒也不離譜。
見眾元老都贊同,書苑又微笑道:“正好我也使人下鄉去看看有無寶物,若有便宜么,也不好都叫湖州書局收了去。從此以后我們要尋孤本珍本,也不消尋湖州客商,我們書局自己也多些消息門路。”
“噯,是。越是久居鄉里的舊人家,手里越是有貨,尋常不問還不曉得。”黃師傅擱下茶壺,就著書局里擺設的一面水銀鏡子,拿小梳子清理起胡須里木屑來。
“鄉土高人寶物多哉!”謝宣一身勁裝行頭,自外大踏步走進來,向書苑笑道:“東家也訪一訪有沒有高人大士,興許有第二個馮猶龍。”
書苑長嘆:“若有馮猶龍第二來搭我們寫書,我才當真是發了大財。他的話本子、戲本子,我托人求了多久,只不肯給我們印。”
“無法可想。”謝宣微笑搖頭,“他既有交好的朋友做書局,重義氣也是好事。”
“我只不信。我總有一日要水滴石穿!”書苑不甘心,“老朋友是朋友,新朋友也好攀攀交情么。哪怕許我一冊抹骨牌的‘牌經’也好啊
據說馮夢龍本人是骨牌+紙牌高手,曾經編寫過麻將和打牌攻略一類的實用圖書。
?”
“啊唷。”黃師傅從水銀鏡子里瞥見謝宣,回頭笑道:“校勘老爺好勤勉,今日又來上工了。”
“我不上工哪能?”謝宣笑問,坦然就座,“書局是正業,開一日書局,我上一日工。”
黃師傅欣慰一笑,同書苑使了使眼色,便又端起茶壺飄然向工坊去了。
謝宣和掌柜說了兩句話,就與書苑同往茶軒里去。茶軒門窗敞著,小伙計手腳麻利,東家未到,已將青石地洗得锃亮,桌案幾凳揩抹干凈,茶更是新沏在杯中盈盈生香。
“喔唷。”書苑坐下,將茶碗捧在手中,笑道:“我做了東家好適意。工錢沒有白給,原來也不止校勘老爺一個人勤勉。”
謝宣微笑不語,坐在書苑對面,又提起方才話端:“東家方才是說做書船的事?”
“正是,我要匠人重新修一修船篷,修得寬敞些,做兩列書架,再做一副桌椅,停在河埠里,就是現成一家書鋪。可惜船要到大節前才好,一時給不到你看了。”
“不急,我春闈回來看也不遲。”
兩人正說話,前邊又傳來些吵鬧聲響:“草民某人求見!……”
“……客官請回,本書局無有老爺,老爺不在!……”
兩人四目相對,書苑竊笑:“好啊好啊,又是來尋你的。”
自從謝宣鄉試得中至今,書局門面就常有些人沖著新舉人的好處來投靠,也有人要帶田充投當佃戶,也有人要自賣自身當奴婢,總歸是為了躲差役和稅賦。書苑和謝宣兩人不勝其擾,初時還好言好語勸退,如今索性裝聾作啞,只說“老爺不在”,讓伙計胡亂贊助些盤纏了事。
“我如今每日如同做賊。”謝宣苦笑搖頭。他方才潛入書局,也是不走尋常路,費了好一番功夫。
“你怕人看么,也坐轎子好了。”書苑誠懇建議。
“不要。”謝宣斷然拒絕,“大丈夫騎馬健走,不當以轎代步。”
“好好好。”書苑翻了翻眼珠,“不肯坐轎子,我不曾見哪家舉人整日飛檐走壁,如同梁上君子。當日考的當真是文舉,不是武舉呀?”
“不消考武舉,真考武舉我也一早中了。”謝宣自矜。
“好大口氣。”書苑無奈一笑,將手里書翻開。
“書局里人心是安定些了?”謝宣忽然問。
書苑咬指想了一會兒,答:“人心隔肚皮,兩只眼睛看著,我不好講。不過總歸是無人再說拆伙的話了,也是好事一樁。”
“好啊。那我同東家效力再勤勉些。”謝宣略感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