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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苑將手指尖兒一摸,茶盅熱燙燙的,抬眼見桌上紅氈條上堆著成小山核桃仁,一旁躺椅上還放著兩個捶腿的艾葉藥錘,心已明白,遂笑道:“龍吟丫頭厲害了,一面剝核桃,一面燒茶,一面還會捶腿。”
龍吟訕笑:“不能虧了大小姐給我的二兩工錢么。”
“還不講實話!人在哪?!”書苑板了面孔,將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拍,許多核桃從山頂上嘰里咕嚕滾下來。
姨娘見狀曉得瞞不過,忙供出藏在屋里的閏月臘月。
“……前日里趙家姆帶來,離鄉離土,好可憐兩個小人,我這才留下了……”
“我從前跟姨娘說什么來,勿要買人!啥世道了,可作孽?!”書苑見姨娘擅自買了奴婢,心中怒起,一點血色從耳朵漲到面皮上去。
姨娘委委屈屈,不敢反駁,倒是龍吟膽子大些,開口同姨娘說兩句公道話:“大小姐,姨奶奶也不是壞心么,如今不要買人,可是要趕出去?趕去哪搭?再講了,自老爺走了,家里人散去,姨奶奶前頭無個人幫手,好不便利。我是二兩銀子工錢,也不好作三個人使么!”
姨娘見有龍吟幫腔,忙附和:“是是是。女婿也升官了么,大小姐看看,就是十分不如我們的人家,哪個沒有幾十個人的?”
“還要講‘女婿’,他一官半職不曾有,姨娘先作威作福了,我們啥樣人家呀,就要呼奴使婢的!”書苑怒氣不減。
閏月臘月以為大小姐要攆了自己出去,也忙撲過來給書苑磕頭,嗚嗚咽咽,只是說無處可去,要大小姐收留。
“還要跪!還要磕頭?!可是要肉麻死我!?”書苑更怒,上前把閏月臘月揪起,一手一個按在高椅子上,審問道:“家鄉哪里?可有父母?幾化年紀?何時來的?”
閏月臘月只怕書苑要將自己遣送原籍,咬緊牙關不肯講。書苑無法可想,嘆一口氣道:“好了,說么,我不攆你們。”
閏月臘月又望了姨娘一眼,見姨娘點頭,才吞吞吐吐把自家來歷說明。
原來這兩個小丫頭,都是姨娘趁書苑去南京時買來的。那時書苑帶去龍吟虎嘯,姨娘跟前就只一個楊家姆燒飯打掃,連個說話的人也無,極是寂寞無聊。正巧賣花賣粉的趙家姆領來兩個江北逃荒人家賣出來的丫頭,姨娘便兌了十兩銀子買下,按著出生的月份,一個叫閏月,一個叫臘月,做了兩身新衣裳,令其在跟前端茶遞飯,閑時也搭伙抹抹骨牌。
書苑聽了便不說話了:竟是她不孝順了。她做了東家,自己有許多伙計小廝,在外頭呼風喚雨,等閑不同姨娘說半句話,卻從沒想著姨娘跟前寂寞。
“姨娘,賣身契呢?”書苑問。
“這……”姨娘猶猶豫豫。
“姨娘放心呀,我不攆人。”書苑保證了,姨娘才從揀妝里拿出一張黃紙來。
書苑拿到手里,將賣身契拿在手里讀了一讀,兩手撕去,向閏月臘月道:“我在病重爹爹前頭發過誓,這輩子不使奴婢的。你們兩個若有去處,便自己走去,我出盤纏,若愿意留下,我也管你四季衣裳茶飯,同龍吟虎嘯一般開銷你們工錢。愿留愿去,你們自便好了。”
書苑話音一落,閏月臘月就忙說要留,只說無處可去,就是回了親爹娘那,也是再給賣出來的命,情愿不要工錢,給書苑做活。
書苑嘆了口氣,搖頭笑:“工錢不很多,零用鈿三兩個,只當買買頭繩鞋面好了。”
閏月臘月坐在高椅子上已是不自安,聽書苑不止包四季茶飯衣裳,還要給零用錢,又要撲下來給書苑磕頭。
“啊呀,氣煞人!說不通!”書苑靈活身法避過閏月臘月的磕頭,一面向外走,一面向姨娘說:“姨娘,等我晚些拿雇工文書來!”
姨娘見終于留住兩個小丫頭,也是心里石頭落了地,滿口答應:“好好好,小姐文書拿來就是。”
書苑心事重重向花園里走,正遇見一個謝宣也是心事重重從花園里來。書苑看見謝宣面孔上無奈疲憊模樣,便笑:“你今朝好啊?許多人巴結,可要得意?”
謝宣只是微笑搖頭。他今日一早去到書局里,便給眾人團團圍住,半頁書不曾校得。末了還是他板下面孔來,佯怒了一番,那些搶著給“校勘老爺”端茶遞水捶背敲肩的才稍稍消停。
“肉麻死了。”謝宣簡短概括,“還是回來心里松寬些。”
書苑笑而不語,過一刻道:“這才到哪。等你中了狀元,他們拿你當天上神仙呢。”
“我可不要。”謝宣斷然拒絕,又小嘆一口氣,“哪里有個遁形的法術,也給我使一使。”
書苑拿手指把謝宣點了一點,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噯。”謝宣含糊應了一聲,和書苑并肩坐在湖石上。池中錦鯉窺見人影,漸漸聚攏過來,在水面上啪噠著嘴巴。
“魚也認得人了。”書苑隨手揪了一片草葉,向水面上一丟,那草葉打了一個轉兒,便消失在水下。書苑定定看了一刻,忽然道:“若是從前有許多人巴結我么,我得意也得意煞了。如今倒覺得心里不安寧,恨不得雇一只船躲去太湖里。究竟是什么緣故?”
謝宣皺眉搖了搖頭。他從前也想過許多次金榜題名、憤然雪恥的時刻,如今竟也覺得從前無人問津的時候更好些。
“不曉得,也許是因為眼下就已很好。”
“嗯?”書苑轉過臉來,眨眼想了一刻,笑嘆:“是呢。”
功名、仕途、前程,總是將人自熟悉的天地帶去未知的地方。
“我如此想,東家可會覺得我沒出息?”謝宣忽然問,“若不是有我父親的緣故,我真心覺得不中也沒啥。”
“我不喜歡有出息的呢。若不是有你爹爹為難,明年春闈……我也不高興你去考。雖說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至于你么,”書苑鼓著嘴把謝宣看了一眼,“不怕你惱,你也不像那仕途里巴結逢迎的人才。”
謝宣怡然一笑:“看你說的。朝廷怎么容不下幾個諍臣了。”
書苑點頭:“你要做些事也好,只是終究辛苦的。”
“辛苦不怕什么。”
“瞎講話。”書苑擲一只小石子將魚群打散,“說不要中也是你,說不怕辛苦也是你。到底是要中不要中?”
謝宣抬頭想了一刻,答:“中有中的好,不中有不中的好。若是中了,從此沒有了不中的好,那我不要中了,若是中了,還有不中的好,那是好上加好。”
“呸!”書苑笑罵,“休要饒舌!”
“中或不中,我總是和你在一處的意思。”
“啊不要聽。”書苑忙將兩只耳朵搗住,“還有面孔嫌棄別人肉麻,誰有你肉麻的?”
“我真心實意,哪里肉麻。”
“噫——”書苑皺起鼻子,作嫌棄狀。兩人說笑了一陣,書苑忽然又問:“你爹爹可曉得你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