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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老爺這才讀畢謝宣的答辯狀子和馬家長房的書詞,摘下眼鏡,一捋美髯,頷首道一個“有理”,就擲下令來,教人速去提嘯花軒主人等人上堂。
謝宣不及抗辯,堂下等候的兩位公人便得令去了,片刻過后,不止來了書苑,連蘊真和書局吳大掌柜也來助陣。
那大老爺見人提來了,重又戴上眼鏡,看清是極清秀文雅一位小姐,神色先和緩了兩分。他將書苑與掌柜等人喚至座下,問明書苑確系嘯花軒書局東家,便向馬鋮道:“你凌虐趙氏,迫使趙氏離家在先,這位小姐不過仗義搭救,如何算是誘拐啊?來人——”大老爺急于清案,見結案有望,當即又要擲下令來。
“大人且慢!”馬鋮撲上前兩手接住了令,“大人,自學生祖父御史公去世,那馬家長房便因爭產與學生結下冤仇,他們的證言做不得準!況且大人,世間女子作拐子亦多矣!她若不作個文雅女子面貌,如何能從仕宦人家拐出家眷來?是學生文書寫得不分明,那周氏誘拐賤內,正是、正是為了——”馬鋮急中生智,手指謝宣,“正是為了促成這謝姓生員與賤內的奸情!”
蘊真固然秉性十分柔和,在堂下見了前夫丑惡嘴臉,聯想起過去種種,先已怒填胸臆,此時馬鋮話一脫口,蘊真一時氣憤,就要上前分辨,卻被那馬鋮抓了錯處。
“大人,賤內不知羞恥,還要一心回護!此乃鐵證!”
“你枉讀圣賢書,公堂之下,竟如此血口噴人,簡直斯文掃地!”謝宣見那馬鋮言行舉止無不下流,早已替蘊真不平,此時也不顧堂上秩序,大聲駁斥。
“肅靜!”知府大老爺無法,將一塊驚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公堂中霎時鴉雀無聲。
“肅靜、肅靜!”大老爺咳咳兩聲,將旁邊茶水飲了一口,見原被告各執一詞,各有證據,想是結案無望,遂向馬鋮罵道:“混賬種子,自己告些什么也不寫寫清爽!本官若是嘉興府,便革了你功名!”說著便提筆在狀紙上畫了幾道,“現令爾十日內將訴狀補全,不得再有闕遺!退堂!”
退堂鼓咚咚敲響,眾人恭送知府大老爺退堂,馬鋮恨恨將蘊真一行人看了幾眼,拿過大老爺駁回的狀紙,一撣衣擺,跨出門檻氣勢洶洶地走了。
“這是好還是不好?”書苑攙扶住蘊真,小聲問一旁謝宣。
謝宣搖了搖頭:“我只以為今日必定結案,沒想到蘇州府倒還讓馬家重修訴狀。不急,我們行得端走得正,總歸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待那馬家修了狀子再說不遲。”
那是不好了。書苑心里嘀咕,卻也怕蘊真著急,不敢說出口,只打岔道;“今朝我也瞧見蘇州府大老爺了,好威武模樣,一身公服,長長一把胡須,倒是下巴上禿了一塊。”
蘊真老實,低眉斂目,故而不曾看得,倒是謝宣留意了,點頭附和,疑道:“既然東家說了,我看不止是胡須少了一撮,臉上也似有些傷,只是不大明顯。”
書苑隨口道:“面上掛彩,興許是大老爺養了個花貓罷。”
眾人走到衙門門口,兩乘轎子已等在外頭,蘊真和書苑乘了,一行人便各自散了。
又過了八九日,嘯花軒書局仍未開張,卻又來了幾個公差,此番公差也不打秋風了,話也不說,卻是將謝宣鎖了提去了。
書苑幾人攔阻不及,待要問緣故,那官差卻不肯透口,多方打聽,卻得知是馬家的新狀子已遞進衙門,蘇州府大老爺查明謝宣乃是寧波地方奸拐婦女的慣犯,故而下令鎖拿審問。
第二十一章 不堪鄉鄰積毀銷骨 難敵故里眾口鑠金
謝宣光天化日下被官差提去,眾人皆是一片錯愕,書局里大家見識了謝宣平素為人,多是不信。可街坊四鄰卻紛紛議論起來了,不止議論謝宣,連書苑也被捎帶在里頭,仿佛書苑早已上當受了騙一般。
那些議論自然是捕風捉影,沒有兩句真的。可世人偏就歡喜離奇,謠言越是離奇,越是不脛而走,沒幾日,周家親友和書局常客都知曉嘯花軒出了個淫棍,周家小姐上了大當。周三叔見書苑出了丑,更是喜上眉梢,將那流言添油加醋一番,什么浪子見色起意、小姐勾搭成奸,百般齷齪言語盡傳了出去,只盼從此再無人敢登嘯花軒大門才好。
“諸位,若不是有十分證據,那知府大老爺可會提人啊?”周三叔作出些聳動神色,又假作惋惜,“只怪我那侄女糊涂不曉事,吃那淫棍一騙,便上了鉤。可惜先兄經營多年的書局,如今是要毀嘍!”
周三叔打了十足如意算盤:如今謝書生入獄、趙氏又受制于婆家,他那好侄女書苑已是沒了左膀右臂,再被官司一拖累,不愁嘯花軒不倒。等嘯花軒一倒,掌柜伙計想必散個干凈,沒了銅鈿,那堂子出身的葉氏必定也守不住,剩下一個勢單力薄的書苑,還不是任憑他周老三收拾?
不算現錢,單算周舉人留下的房子,少說也值千把銀子,再算上房子里藏著的珍本書畫……周三叔想起這樁近在咫尺的橫財就心癢難耐,近來常常在周家附近逡巡,仿佛自己不日就要入主周家。
如今不止周三叔日日在墻外逡巡,馬家也時時上門討人。書苑困守孤城,既無法搭救謝宣,也不知如何衛護蘊真,書局亦開不得門,幾十口雇工的生計無從著落。書苑幾次派遣了小廝虎嘯打聽,始終得不到像樣消息,卻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書苑想不通。這官司,竟是她信任了謝宣、搭救了蘊真才引來的。謝宣難道當真是個奸人?就算她看謝宣是看走了眼,可她當日遇著蘊真落難,又如何能袖手旁觀?難道仗義行好事也要遭報應?若書局當真被官司拖垮了,掌柜和黃師傅將書局交到書苑手里,她又如何同他們交代?
書苑從白天想到夜里,連睡覺也是瞪著眼睛直挺挺和衣躺著。蘊真內疚不已,擔心至極,夜夜同姨娘守著書苑,只怕有一點閃失。
“要不然還是我去打聽。”蘊真提議,“小廝伙計如今是打聽不出什么了。花軒外常有幾位官家太太來往,與我還算要好,我去問上一問,知道了什么緣故,才好說搭救的事。”
“不行!”書苑急忙攔阻,“馬家日夜有人在外頭候著,姐姐出得大門,就遭他們綁去了!馬家還未寫下放妻書,你遭他們綁去,我便是告到京城皇爺那,也救不出你來了!”
蘊真低頭想了一刻,忽道:“我不怕他。馬家從來都是為了財。從前作踐我是為了我的嫁妝,如今來蘇州,也是為了錢財。可錢財也是我同妹妹兩個做書畫賺來的,他們搶不去。他們膽敢近我的身,我就——”蘊真咬牙,“——我就將這只手一刀剁下來!他們打煞了我,也休想讓我再畫一筆!”
“姐姐……這萬萬不行的!”書苑變了臉色,忙攥住蘊真兩手,只怕她一時意氣沖出門去。
蘊真定了口氣,又向書苑道:“妹妹,從前都是你們為了我出力,如今,也容我這愚姐盡一盡心。”
“姐姐,可是——”書苑兩手仍是攥緊了蘊真衣袖。
蘊真正色道:“妹妹,你無需攔阻我。當日若不是你與謝小相公搭救我,我的性命早就不在了。不止是你不信,我也不信那謝小相公當真是奸人。他如今落難,你攔著我,難道要眼看著他背負不白之冤?”
書苑猶要攔阻,蘊真卻下定了決心。蘊真固然平素溫柔和善,可一旦定了主意,卻是同書苑一個模子,八頭牛也扯不回的。
書苑見蘊真決心已定,便強打精神:“我同姐姐一道去!”
“你不要動。”蘊真兩手將書苑按回去,“人多了還要打草驚蛇,況且家里也是離不了人的。那周三叔若瞧見你出了門,知曉家里只剩姨娘和巧哥兒,焉能不使壞的?!你顧好了家,教那虎嘯小廝同茜娘兩個跟著我就是了。光天化日,我不信馬家膽子那樣大!”說著,蘊真站起身來,就令茜娘喊虎嘯去雇轎子。
轎子很快叫來,停在周家轎廳里,蘊真又對書苑道了一聲“放心”,就乘上轎子。轎夫抬出蘊真的轎子,馬家的幾名家丁就要上前攔阻,蘊真一手擘開轎簾,一手執剪刀指著咽喉,怒道:“我姑蘇趙蘊真已與你馬家恩斷義絕。你們誰敢上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馬家人從來只當蘊真軟弱好欺,此時見她如此,也盡數嚇呆了,竟放過蘊真的轎子出去了。
蘊真的轎子出門,不去別處,卻是去訪了蘇州府王同知夫人。這蘇州府的同知王大人乃是天啟年間貢士,素有詩名,同知夫人亦極通文墨,雅好丹青,不久前還托花軒外印了一冊詩畫集。
轎子落地,同知夫人一聽得是趙女史來訪,忙親請入內,令侍婢服侍茶水熏香。
蘊真道了打擾,便與同知夫人說了來意。同知夫人極推崇蘊真的書畫,從前就很為蘊真嫁了馬氏叫屈,如今聽說蘊真遭婆家誣陷成奸,當即答應要助蘊真和那仗義救人的謝小相公洗冤。
“再未想得世間有此等無恥事!”同知夫人嘆息不已,“女史勿要憂愁,我一定替你問分明就是了。”
第二日,同知夫人便修了一封信,使家人親送至周家。書苑和蘊真展信閱覽,卻各自呆住了。
當日同知大人自衙門回來,夫人便詢問了案情。原來平湖馬家狀告謝宣的狀子遞進去,知府大人便差人去了謝宣原籍調取履歷。謝宣竟當真如姨娘所猜,出身浙東仕宦人家,甚至不是尋常仕宦人家。謝宣曾祖乃是成化年的狀元謝閣老,祖父是那遭魏閹所害的“東南八君子”之一,父親受閹禍波及,稍落了些,依舊得了進士功名,如今也是極受敬仰的名宦。而那謝宣,雖是出身如此名門,卻是惡名昭彰的害群之馬,十七歲上便因奸淫繼母婢女遭父親逐出。甚至寧波地方有言,那謝宣不止奸淫母婢,甚至身涉蒸亂之罪,只是謝父不忍,多方掩蓋,才將其以奸母婢名義逐出。
蘇州府自寧波地方調得如此履歷,自是不敢掉以輕心,故將謝宣提去衙門查問,卻因事涉縉紳名譽,不能向外張揚,這也是此前書苑如何打聽也不得消息的緣故。
蘊真面色慘白:“怪道他此前諱莫如深。如何是這等事?那他如今便是清白,怕也沒有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