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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一心撮合佳偶,常令龍吟虎嘯使了各種由頭請謝宣過來,一時是院子里積水,一時是房子里鬧了貍貓,一時是金簪子落到井里,要請人雇個淘井師傅。謝宣任勞任怨,隨叫隨到,卻是每次都恭恭敬敬換了拜客衣裳從自家這小門出去,周家大門進去,就連姨娘使龍吟自花園墻頭送些點心,謝宣都要繞到周家房子里來接,絕不肯有一點私相授受。
如此過了些時日,兩人的姻緣不見有什么起色,書苑卻先惱火了:“姨娘你老人家竟日生事!他是讀書人么,還有書局里事情,你日日使喚了他,他可還好進學呀?若是虎嘯不夠姨娘使喚,我再添錢雇個小廝就是了!”
“是是是。”姨娘點頭不絕,卻改了方向,不再叫謝宣過來,而是請龍吟虎嘯假托了書苑名義,時時送些衣服點心過去。這謝宣禮數周全,每次受了東家饋贈,便認真寫一封書答謝。書苑看穿了姨娘把戲,反而時時避嫌,唯恐落人口實,與謝宣倒是十分生疏起來了。
姨娘弄巧成拙,不由唉聲嘆氣,龍吟卻先看不慣,與姨娘小聲嘈道:“我看那謝小相公沒什么好,呆氣!我們大小姐這等出眾人物,肯用心關照他,他不說巴結些,倒客氣起來了!”
虎嘯附和道:“誰不說?你算算,他借我們大小姐銀子付房錢,每年十二兩月息十厘,年利就是十二厘
“厘”作月利率時等于千分之一,作年利率時等于百分之一,所以這里謝宣的貸款利率為月利率1%,年利率12%
,他一月工錢還沒有一兩銀子,哪能還得清爽哇?利滾利,倒把自己賣給我們了。說是秀才相公么,賬也算不明白。”
姨娘聽了,稍一思量,反而轉悲為喜:“你哪里曉得這當中道理?我看他算得明白著哩!欠了大小姐許多銀子,豈不是要還一輩子?我們大小姐豈是誰借錢就給的哇?你且猜猜大小姐為啥要收他那每月十厘的利息?”
虎嘯龍吟恍然大悟,紛紛嘆:“竟未看出來,那謝小相公這等狡詐!”
墻另一側忽傳來了謝宣揮舞三十斤石鎖修煉“君子六藝”的鏗鏘聲響,幾人忙收聲散伙,留龍吟一個清掃花園石桌上雞頭米殼。
一個說媒拉纖,一個強身健體,兩個嗑雞頭米看戲,周家宅子里五個人,竟只有書苑一個是正經做事的。書苑發財路上無知音,本已寂寞,想起這一節掌柜定下的書目更是氣惱——除了科考墨卷,就是四書五經,總也跳不出仕途經濟學問。書苑左看右看,總覺比父親在世時選出的書差了許多意思。
若按掌柜的意思經營,也算細水長流。可書苑并不甘心。若就這樣溫吞水似的混下去,有她書苑和沒有又有什么區別?事事依了書局里老資格的意思,她又如何算得上東家呢?
可書苑第一節便告了虧空,氣勢先低了一頭,吳掌柜又是老江湖,書苑再嫌他做事不出彩,也挑不出錯來。更何況掌柜在三叔奪產時很幫了書苑的忙,如今她這新東家若是為難起老功臣來,怕是大傷人心,以后都無人追隨了。
書苑長吁一口氣,放下手中圖書清樣,踱到園子里。自周舉人去后,僮仆星散,園中久無人打理,連那太湖石假山子上,都長出了一蓬蓬野草青苔。書苑手腳并用登到山子上,尋了平坦干燥處坐下。草蟲唧唧,明月如洗,照著不大不小粉墻黛瓦幾間院落。書苑素來豁達,此時也生了些物是人非之嘆。
從前也并不熱鬧。她同母親緣份薄,爹爹散漫,姨娘又糊涂,所謂能者多勞,她從小小人時就當起了半個家。可那時總還是有爹爹在,同現在的境況畢竟不同些。
書苑又吁了一口氣。看她爹爹在時,每日琴棋書畫詩酒茶,一月去書局不過三五趟,并不如她這等艱難。書苑想了又想,總有幾分是書局里大家不服氣的緣故。可她一個十八歲女兒,又如何鎮得住那起子老人家?
可誰又敢說她當不得書局的家?書苑咬了咬牙,興許冷鑊子里爆出個熱栗子,她周書苑偏就做出些驚天動地的事業,讓那幾個垂簾老太后遜位讓賢了。
“你們且看著罷!”書苑對天上月亮放些狠話,就要從假山子上下去,忽覷到墻頭一個黑影,心里一驚,就要一跤跌下去。
“東家!”那黑影子躥起來,三兩步登到墻這邊,卻是將書苑一把接住了。
原來那謝宣很是不矮,墻頭亦不甚高。他只不過尋常站著,便露一個腦袋。書苑方才只想著少東家的大業,全未留意,這才嚇了一跳。
“你放我下來呀。”書苑開口,謝宣這才如夢初醒,一撒手,卻險些又摔了書苑一個屁墩兒。
“得罪得罪,晚生得罪。”謝宣拱手作揖,臉幾乎栽在地里。
“我也無啥事體么。”書苑小聲說,站穩腳跟,低頭抻了抻衣裳。
謝宣呆站著。他方才逾墻而來純是情況緊急,如今再逾墻而去則是大大非禮,從周家大門出去雖是正路,可夜深人靜,若給人看見,亦是十分不妥,于是竟在原地呆住了。不幸中之大幸,雖臉如熟蟹,在黑暗中卻不大顯。
“小相公方才可是在用功?”書苑見他尷尬,索性自己找了話說。
“晚生……晚生鍛煉了筋骨,在看月亮。”謝宣答。
“月亮有啥好看?”書苑咕噥,心里卻轉了個彎,“你既看月亮,怎么知道山子上是東家?”
謝宣呆站著不答,書苑不理他,又三兩下登到山子頂上去了。她坐在山頂,兩手托著腮,胡思亂想了半刻,低頭卻見那謝宣仍是呆挺挺站在山子下頭。
“你盡站在這里作啥?”
“晚生怕東家再掉下來。”
書苑一點就透,知道呆頭書生必定是想起了孟夫子不可“逾東家墻”
《孟子·告子下》“逾東家墻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孟子意思是禮教比美色重要,即使逾墻可得東鄰女為妻,也不可為。
的教誨。幸好那封園門的泥瓦匠這幾日不得閑,書苑一笑,自山子上跳下來,去尋園門鑰匙去了。
書苑尋了鑰匙回來,謝宣正仰頭望著天上月亮,興許是月光的緣故,他素日的呆氣少了幾分,竟有了些孤獨感傷的神色。
銅鎖咔嗒響了一聲,花園門打開了。謝宣回過神來,書苑卻已不知何處去了。
第十二章 命薄蘭閨人自縊 情牽畫譜女成緣
自從月夜遇呆鵝,書苑就不大去書局里了,每日不過讓虎嘯往來傳話,搬運些清樣文書。虎嘯聰明有限,書苑借著虎嘯管理書局,多了些霧里看花的朦朧,反倒寬心了幾分。
書苑不去書局里,那呆頭書生謝宣反倒是不怎么回家了。謝宣每日坐在書局堂屋里,不是埋頭校書,就是埋頭苦讀。苦讀成效不知如何,校書上卻頻出差錯,饒是掌柜寬厚,也不免責備了他幾句。
“莫不是我們說那謝小相公壞話,教他聽去了!?”虎嘯龍吟擔憂不已,只怕壞了自家大小姐一樁姻緣。姨娘倒是穩坐釣魚臺,神清氣爽,一副志在必得態度。
這一日虎嘯自書局回來,又搬回些書畫給書苑過目,當中有些是寧、杭等地書局委托嘯花軒在蘇州代售的,有些是大名士自掏腰包要書局刊印的,還有些雜項,大多是文人毛遂自薦,希望書局參股發行的。
前兩者無甚好看,唯獨這第三者需要細細甄別。書苑潦草翻下來,也未看得一兩本出色的,正當厭煩時,卻被一冊草蟲畫譜手稿吸引了目光,這手稿并不艱深,不過是向讀者傳授些草蟲寫生的要領,可就這幾個簡潔示例,卻格外靈動,竟有些名畫家寒山女史的風格。
書苑忙開了書架背后一只樟木箱子,自當中小心取出一個黃絹包裹的紙軸,展開正是寒山蘭閨畫史真跡。書苑將那畫譜的筆法與真跡對照,的確骨骼同一、氣韻相當,說是一人所作也不過分。
書苑心中疑惑,放下畫軸,就忙喚虎嘯打點轎子去書局里,方一踏進書局,連寒暄都來不及,便向掌柜問:“寒山女史已謝世,這畫譜卻是什么人作的?”
掌柜并未看出畫譜出奇之處,略翻了一翻,答:“上月一個丫頭送來的,說是她家主人有書想請書局刊印,只是始終未付定金,我們便擱下了。”
“上月?!”書苑發急,一面將畫譜中體現寒山女史風格之處一一指出,一面道,“撰寫這畫譜的人,不是寒山女史本人,就是與她極有淵源的。不要說定金,便是讓我兩手現捧了銀子給她,我也心甘情愿!你們哪能擱下?一個月辰光,怕是讓別家書局占了先!那送書人可留下住處了?”
“住處……”掌柜稍有不滿,似覺書苑有些小題大做,在簿冊里翻找許久,才找到記錄。地址是城外一處寺院,主人卻不知官銜,不知男女,只留了一個姓氏。書苑火急火燎,一面令賬房寫拜客帖子,一面自己在柜上提了一注銀子,就要坐轎子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