檻外江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便不要什么好親事?!睍防浜?。
姨娘一盅酒落肚,又啰嗦起來:“……便是大小姐個腳,也是耽誤了。若是太太在時,哪能這樣?也怪我,可我又不是大小姐正經個娘,阿好做主的?老爺也不說些……”書苑的天足,也很是姨娘一樁心病。如今江南地方纏腳成風,就連極貧賤的人家也難以免俗。像書苑這等出身中等人家卻沒有纏腳的小姐,便是一百個里也沒有一個。即使是書苑,也不過是母親早逝、父親散漫、姨娘又不敢主張,才成了這漏網之魚。
書苑怒道:“姨娘快消停些罷!若纏腳那等好,怎么不見紫禁城里皇帝老兒纏?”
“啊喲,那是哪能講的,男人家么,自然是……”
書苑咽下一盅酒,坐直了身子,將牙筷拍在桌上,又怒:“男人家女人家,我最不愛聽這個話。姨娘口口聲聲說好親事,他是娶我個人,可是娶我個腳?姨娘也曉得不是我正經娘,如今倒要管我?!?
“大小姐……”姨娘慌了神。
“我若纏了腳,當日三叔打上門來,這份家就不在了!姨娘想想清楚!”
書苑正怒斥姨娘,卻忽然聽得些嚶嚶哭聲,當即停了下來。她側耳靜聽時,卻覺那哭聲卻越來越響,似是越來越近。書苑和姨娘面面相覷,只覺頭皮發麻。
第九章 遭惡主寶珠含冤去 遇同鄉龍吟抱孤來
話說書苑與姨娘本有些酒酣耳熱,聽得那幽幽哭聲,卻是周身汗毛都豎起了一層,酒意丟去了爪哇國里。
葉姨娘素來膽小,捉著書苑衣袖,顫聲道:“大小姐聽聽,可是那、那邊房子里動靜?”
書苑雖膽大,此時夜聞哭聲,也有些怕起來。自家這宅子雖不幽深,卻也是百年老宅,有些精靈古怪也未可知,況且花園旁那一間房子,自書苑記事時起,就只有些家伙什物,從來是沒人住的。
“虎嘯呢?”書苑放下酒盅,先不去園子里,而是去二門上掃了一圈,那虎嘯小廝果然十分派不上用場,四處連個影子都無,連那上灶的龍吟丫頭也不知去了何方。書苑無法,只好捉著姨娘的手,拿紙托了桌上蠟燭,強行壯了膽子踏進花園里。
周家宅子的花園并不軒敞,左右不過是一排卷棚,一座池塘,一座玲瓏假山,兼些許花木,不過是個螺螄殼里的道場??纱藭r那哭聲嗚嗚咽咽,時遠時近,竟讓這小小一方花園有了些曲徑通幽的意思。
書苑與姨娘轉過假山前,只見那卷棚房子窗戶竟亮著,忽閃明滅,應是有人點了盞燈,那哭聲,竟當真是房里發出來的。
“大小姐不得了,進賊人了!……”姨娘顯有些慌神,捉著書苑衣袖指那窗戶。書苑忙擺手示意姨娘噤聲,自己躡步走到窗下,拔下頭發里風涼針,在窗紙上簽了個洞。書苑貓著腰,方將一只眼睛湊到那洞上,啊唷一聲,就向后仰跌過去。若不是姨娘膽小,緊緊貼在后邊,書苑險些坐在地上。原來此時屋內也正有個人,將眼湊在窗洞上覷著。
“大小姐,是我,是我,大小姐!”有人忙忙開了門,卻是小廝虎嘯。
書苑險跌一跤,正頭暈目眩,姨娘先推開虎嘯搶入房中,只見滿屋陳舊家什里,上灶小丫頭龍吟正蹲在屋角里嗚嗚哭泣。姨娘見狀,當即變了臉色,一把扯住虎嘯耳朵,怒道:“你這小畜生!才幾化年紀,這等作孽?。俊?
書苑忙將屋角里龍吟小丫頭攙扶起來,卻見那丫頭滿面淚光,眼腫如桃,兩手緊緊抱著個包袱,當中竟是個新生下來沒一兩日的嬰兒。
“不得了!大造孽,造大孽了!”姨娘一指頭死戳在虎嘯眉心里,就要兩手狠狠撕虎嘯耳朵,虎嘯痛呼“姨奶奶饒命”不迭,一面痛呼,一面向著龍吟道:“龍吟姐姐,你哪能只顧哭!再不說話,姨奶奶要撕了我!”
書苑忙掇了一張小方杌子教龍吟坐了,又向姨娘道:“姨娘勿發急,先聽人講講話么。”
龍吟抱著孩子只顧哭,書苑安撫了許久,那小丫頭龍吟才止了淚水,結結巴巴地說起原委來。
原來龍吟有個同鄉小姐妹喚作寶珠的,也在蘇州富戶做工。龍吟這幾日得了些閑暇,前去探訪,卻得知寶珠已被當家奶奶攆了出去。龍吟多方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了寶珠的落腳處,卻見人已沒了,只留下個初生的孩子。龍吟無法可想,一路抱了孩子歸家來,正要將孩子藏在花園卷棚里,卻撞著了同樣來藏工錢的虎嘯。
“大小姐……”龍吟哭得涕淚交頤,“真真切切,沒有一絲假的。寶珠的尸首沒人收,眼下還在那棧房里躺著呢!”
“你這傻子!哪能不早些同我說?我知道了,焉有不幫你的?”書苑嘆息不已,向虎嘯道:“虎嘯,你先去棧房里,替那寶珠姑娘結了生前的房飯錢,教店家報了仵作,你再去城東壽材鋪子尋具現成的棺木,勿要記書局的賬,過后我拿現錢給你?!睍废肓艘幌?,又道:“旁人若問,你只說是那寶珠姑娘同鄉?!?
虎嘯點頭不迭,待要出門又問:“可停放在哪呢?”
“你這壽頭!停放嚜,仵作驗了,自然是停去義莊里。”姨娘接口,又催促,“快去快去?!?
送走了虎嘯,姨娘自龍吟懷里接了孩子來,書苑扶著龍吟,三人出了園子,進了房中,那孩子卻嚶嚶哭起來了。
“它怕是餓了罷?”龍吟猜測,三人面面相覷——龍吟是個毛丫頭自不必說,書苑是一十八歲的小姐,姨娘雖空有幾歲年紀,卻也從未生養過,三人里竟無一個知曉如何照料嬰兒。
“如今再上哪尋奶去?”書苑不由傻眼,“便是要買些羊酪牛酪,也要等明朝開市了才有。”
倒是龍吟擦干了淚水,定了主意,道:“我去廚下燉些米湯,今夜就先將就些?!闭f了便下廚去了。
“噯,真真造孽哇。”姨娘尋了一方干凈包袱,一面給那小嬰兒打蠟燭包,一面感嘆,“那寶珠姑娘小小年紀便丟下個孩子,不是受了欺負,便是上了惡當?!?
書苑面色凝重,沉沉點了點頭。姨娘饒有興趣擺弄著嬰兒,道:“倒是個雪雪白的小囡?!?
“明早我便教人雇個奶媽子來。”書苑忽然下了決心。
“大小姐你不要傻!”姨娘聞言便變了臉色,“我知大小姐是好意,只是這孩子的來路不明不白,若是主人家尋來,告我們個拐帶人口,大小姐可好去公堂里吃板子?”
“人都攆了出來,哪里還有要這孩子的道理?”書苑不以為然,“況且,主人家凌虐婢女,說來也是要見官的。就見官我也不怕他?!?
“大小姐,你是不曉得這當中利害。見官不是只講道理的。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還沒有進衙門,便要先扒層皮去。老爺留下這些家私,說少不少,說多,還不夠填他們牙齒縫!若讓那些好事的人抓了把柄……啊唷大小姐不曉得,我那娘家便是吃了官司,散盡了家財,我才落到那火坑里去,大小姐可知道……”姨娘又啰啰唆唆倒起陳年的苦水來。
“好了好了,姨娘想得這等遠,哪能眼下就要見官了?”書苑橫了姨娘一眼,又誡道,“姨娘不要忘記了,我們本也是要尋個孩子來的。龍吟既抱了孩子來,說不準是天意。”
“這可是個小囡哇?!币棠锾嵝褧?。
“小囡便小囡?!睍纷杂行┬奶?,“算來月份也差不多,小小人自然是看不出的。過后……過后再說嚜。”
正當此時,龍吟自廚下捧了一罐子燉得濃濃的粥并兩樣揚州小菜來,姨娘見狀笑道:“小小人如何要吃小菜的!”
“哪里是她吃,是我們吃?!饼堃麂侀_桌面,將米湯舀了一碗放在一旁晾著,自家又盛出三小碗粥來,向著書苑道:“夜深了,大小姐也點點心?!?
書苑點頭,自碟子里搛了些小菜鋪在粥上,心里想著書局同自家的出路,又惦記著虎嘯還未回來,不曉得寶珠后事如何。她滿腹心事,不過寥寥吃了幾匙,便放了匙羹。
“那寶珠姑娘,在家鄉可還有別的親眷嗎?”書苑問。
龍吟餓了一整日,低頭呼呼吃粥,頭也不抬,答道:“若是有,也不遭人賣到蘇州來了。別說親爺娘,就是個叔伯親戚都沒有了?!?
“如此說,卻連個給她討公道的人都無了。她受了惡人欺負,竟白受了不成?”書苑呆呆坐著,竟有些怔怔的,“這是什么世道?”
龍吟不甚明白,只是一面唏噓,一面唏噓著熱粥。姨娘聽了也不過嘆息:“世道么,是皇帝老爺子和官家里操心的事,同我們小民哪有關系?大小姐且放寬心罷。”說過,姨娘拿手背試了試米湯的溫度,說了一聲正好,便拿小銀匙子喂那嬰兒,嬰兒本已餓急,匙子方碰到唇邊,就一吸而盡,一會功夫,竟也將一小碗米湯吃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