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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登極以來,再無人敢當面指摘她的不是。謝令儀聞言,喉間溢出聲辨不清情緒的輕笑:“說得不錯。誠然,你我母女緣淺。你為生父怨孤,甚至……害孤,”她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臉上,“著實,叫孤寒心徹骨。”
話已至此。生身之恩?養育之情?孰輕孰重?如何取舍?皆是兩難。正如慶陽所言,她非圣賢,無法超脫自身去原諒那個曾被自己撫養卻又反噬其身的養女。
慶陽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既然如此……母后何不放兒離開?天地浩渺,總有一隅容身!兒在廣平那些日子,日夜煎熬……愧對父皇,又辜負母后,一事無成,只覺……唯有一死方能謝罪!”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心緒,再開口時,語氣竟奇異地平靜下來:“可青雀姐姐說……人,不該困囿于一己私情。她說,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當稚齡女童未滿十二便被親族強嫁;當婦人羞于求醫,生生拖死病榻……這世間萬般苦楚,哪一樣,不比兒這點私心私怨……痛上千百倍?”
“兒踏出宮門,方知從前坐井觀天,何等淺?。∪缃?,兒只想脫去這身錦繡皮囊,親歷人間疾苦。愿盡此微軀,為黎民蒼生……爭一寸光明!”
少女從冰冷的地上撐起身,拍落裙裾沾染的微塵。眼尾被她揉得通紅,像染了最艷的胭脂。她站得筆直,迎著御座上深沉的目光,靜靜等待最終的裁決。
殿外秋風驟急,呼嘯著卷入,倏然吹熄了一排搖曳的燭火。光影驟暗,殿內霎時昏昧不明。凜冽的秋風盤旋著,纏繞在慶陽單薄的身軀上,似一個冰冷的擁抱。她下意識搓了搓微涼的手臂,濃稠的黑暗中,謝令儀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釋然:“慶陽……”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力氣才吐出下一句:
“你……比孤有骨氣?!?
懸在心口那口氣,終于重重地落了下來。慶陽不再言語,一步一步走下玉階。她朝著御座的方向,端端正正,俯身叩首。
禮畢,起身,決然轉身。
殿門在她身后沉重合攏。生來父母緣淺,強求無益。從今往后,她只求俯仰無愧于天地,做一個……于這塵世有用之人。
鵝毛大雪卷著朔風撲落上京時,一樁秘聞像被捅破的冰湖,頃刻間漫過四州十郡的大街小巷。
誰也沒料到,先皇當年竟被先太后換了龍子——那個被捧了二十余年的“獨子”原是太后娘家的骨血,真正的金枝玉葉早就流落在外,原是已被賜死的先皇后。證據來得又快又狠:從貶所狼狽歸來的王氏族人跪在宮門前,捧著當年的換子手札哭得撕心裂肺;梁煜捧著的先皇與太后骸骨,裹在褪色的明黃錦緞里,被送到宗人府時還帶著墓底的濕寒。
滴血驗親之時,宮人捧著白玉碗,將尚在宮中的幾位皇子皇女的血珠滴進骨殖,顆顆懸在慘白骨頭上,無一相融。
人證物證擺得這般明白,便是最不信鬼神的市井潑皮,也信了七八分。
風裹著雪沫子刮到西平郡時,段懷臨正對著銅鏡整理龍紋玉帶。他自詡正統,府里的“承繼大統”匾額擦得锃亮,這秘聞像把淬了冰的錐子,“哐當”一聲鑿在他心尖上。梁家那瘸腿大爺拄著拐杖闖進來,紅著眼眶喊這是謝后構陷,又抖著嗓子要與盜骸骨的梁煜斷絕父子關系,可段懷臨心里那點疑影一旦生了根,便瘋長成藤。
他本就多疑,此刻那股子自認正統的底氣像被戳破的皮囊,呼啦啦癟了下去。房梁上懸著的“正統”匾額在風里吱呀晃,倒像是在笑他。段懷臨一把掀翻案幾,攥著酒壺躲進內室,任憑誰叫都不應,只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連窗外的風雪聲都聽成了嘲諷。
行宮的雪下得小些,可寒意半點不輸上京。
呂水旺揣著顆亂跳的心,在后廚藥間打轉。廢帝血脈存疑的消息早飛進了行宮,他摸著后頸的冷汗,只覺自己又押錯了寶。藥碾子轉得飛快,蒼術與莪術的苦澀混著濕冷漫開來——他正趕著給女兒配避胎藥,這當口可不能生個身份不明的孩子,成了旁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