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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捻了捻袖口,仿佛在斟酌詞句,目光卻銳利如刀。
“后面那句……‘實(shí)在不成,先……’”
那未竟的粗鄙之語,被他含在唇齒間輕輕碾磨,未曾出口,卻已如重錘懸頂。教養(yǎng)令他無法復(fù)述那污言穢語,只余下意味深長的笑靨,無聲地壓迫著空氣。
梁煜瞳孔驟縮,握在手中的妝刀驟然收緊,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他掃過緊閉的宮門——此刻,謝令儀尚在勤政殿理政……若在此處結(jié)果了李若瀾……
殺機(jī)在眼底一閃而逝。
李若瀾卻似毫無所覺,任由他凌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就在梁煜身影微動(dòng),陰影即將籠罩上來的剎那,他才慢悠悠地,仿佛閑話家常般,拋出一句:“貴君在此盤算著如何‘教’人,可知你那青州舊部已然易幟?”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聽得人如墜冰窟:“冀州大營,舉營投了廢帝。此刻正打著‘光復(fù)正統(tǒng)’的旗號(hào),四處招搖……要造女君的反呢。”
呂水旺那王八蛋,又一次反水了!
腦中嗡鳴驟起,仿佛千軍萬馬踏過神經(jīng)。上京之前,他費(fèi)盡心機(jī)才從呂水旺手中奪回青州兵權(quán),本以為塵埃落定,哪料腳跟未穩(wěn),冀州烽煙已燃!他與酥酥近來情意漸濃,縱使他身居后宮,她亦未褫奪他的兵符。此刻冀州生變……酥酥她,會(huì)不會(huì)疑他心有二志,暗中勾結(jié)?
李若瀾端坐輪椅之上,冷眼瞧著梁煜失魂落魄地將那柄妝刀收回袖中,跌坐回椅上。想起謝令儀的囑托,他唇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聲音清泠:“女君此刻尚在勤政殿理事……貴君若即刻前去陳情剖白,或能……掙得一線轉(zhuǎn)圜之機(jī)。”
一線生機(jī)?
梁煜猛地彈起身,疾走兩步又倏然頓住,狐疑地回望李若瀾:“鳳君……這是在幫我?”
李若瀾笑意溫潤,眼底卻似深潭一片沉寂:“夫妻一體,幫貴君,便是在襄助女君穩(wěn)固江山。”這話冠冕堂皇,真假難辨。
然梁煜此刻哪有心力深究這狐貍精的盤算?他只想立刻沖到酥酥面前,將一身嫌疑洗刷干凈。無論這李若瀾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都必須抓住這“一線生機(jī)”。
待那焦灼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侍立一旁的藏鋒才憤然低語:“鳳君何必管他死活?正好讓女君與他離心離德……”
李若瀾眼睫微垂,未置可否。入冬的寒風(fēng)卷過夾道,兩旁堆積的枯葉厚如赭色氈毯,徹底失了生機(jī)。他微微抬首,目光投向蒼穹,日頭已移至琉璃瓦頂,像一枚蒙塵的舊銅錢,吝嗇地灑下幾縷毫無暖意的光。
入宮前,他曾以此言警醒謝令儀。此刻舊話重提,既是點(diǎn)醒藏鋒,亦是叩問己心。
“愛欲生憂怖。”他聲音輕緩,似自語又似嘆息,“我與女君之間……不談這些。”
他們骨子里是同類人。一樣的薄情冷性,一樣的猜忌成習(xí)。若真如藏鋒所言,先一步奉上真心,步步為營……那才是滿盤皆輸。正如那位不問緣由便沖向勤政殿的貴君——被人賣了,怕還要心甘情愿替人數(shù)錢。
勤政殿內(nèi),議事的低語隱隱傳來。梁煜屏息凝神立于殿外,那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如同無形的絲線,將他的心懸在半空,忽上忽下,不得安寧。
“……廢帝段懷臨以‘光復(fù)先皇正統(tǒng)’為名,欲聯(lián)結(jié)陳郡、冀州、西平及嶺南三郡。陳郡神子煉丹入魔,嶺南天高路遠(yuǎn),此二處暫不足慮。唯西平郡……聞風(fēng)而動(dòng),頗為殷勤。”
謝令儀的目光落在巨大的輿圖上,指尖劃過西平郡的位置,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聲音清冽如霜:“西平有梁清婉坐鎮(zhèn),聽聞段懷臨又將康安認(rèn)在她膝下,尊為義母。若廢帝真能成事,梁氏便是未來太子的母族。西平殷勤,也在情理之中。”
“還有一事,”溫孝直聲音響起,帶著小心翼翼,“冀州呂水旺之所以反叛,皆因其女呂鶯兒自北境私逃,如今已做了廢帝的妝妃……父女情深,呂水旺這才鐵了心反水!”